【第37章 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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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趙極是被雞叫醒的。
張曦還睡著，小樟躺在她胳膊彎裡，母子倆呼吸一高一低，很均勻。
趙極輕手輕腳起來，推開堂屋門。
院子裡雜草昨天下午拔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頑強地長在牆根底下。
他蹲在井台邊上用搪瓷缸子接了水刷牙，刷到一半聽見院牆豁口外麵有動靜。
一個小男孩趴在豁口上露出半個腦袋，剃著光頭，臉上糊著泥巴和鼻涕印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直愣愣盯著趙極看。
趙極滿嘴牙膏沫子，含糊地朝那孩子點了個頭。孩子沒跑，歪著腦袋打量他。趙極漱了口把搪瓷缸子放在井台上。
“你趴那兒看啥。”
小男孩把腦袋從豁口上縮下去，過了幾秒又從院門邊探出來，手扒著門框，腳尖踩在門檻外麵的石頭上。
“叔嫩是誰啊。”
趙極蹲下來跟他平視。
操著一口地道的中原口音“俺也是這個村哩的人。”
小男孩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中山裝和皮鞋上停留了一陣。
“嫩虎俺滴吧。村裡人沒人穿皮鞋的。嫩是縣裡來的乾薄吧，昨天我聽俺爹說縣裡來了個大乾薄，是嫩不是。”
趙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麵上沾著昨天鋤草留下的泥點子。
“這皮鞋是假勒，紙糊勒，一沾水就爛。小家夥嫩叫啥名字啊。”
“俺爹叫俺趙虎子。”
趙極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在趙虎子麵前。這孩子的眉眼有點眼熟，額頭寬，下巴方，跟他記憶裡一個光屁股長大的小子的臉型重疊在了一起。
“嫩爹叫。”
“趙柱。”
趙極伸手把虎子腦袋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
“那嫩得管俺叫叔。嫩爹小時候跟我一塊下河摸魚，有一回淹了水，還是俺拽著他腳脖子拖上來勒。”
虎子眼睛瞪圓了，轉身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爹。隔壁院子裡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粗嗓門從牆那邊傳過來：“你瞎叫喚啥，誰是你叔。”
院門被一把推開。趙柱站在門口，赤著腳，褲腿卷到膝蓋上麵，小腿上還沾著泥巴。比趙極小一歲，看著卻像比趙極大了十歲。
臉黑紅黑紅的，顴骨上麵兩團曬斑，眼角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他參加過淮海戰役，打過長江，在朝鮮蹲過坑道，退伍之後回趙莊種地，從沒跟村裡人提過自己立過幾次功。
“極哥。”
“柱子。”
“真勒是你。虎子說有個穿皮鞋的乾薄說是村裡人，我還當哪來個騙子。”
趙極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掌。
手感跟小時候拍上去完全不一樣了，那時候是骨頭架子外麵包著一層薄肉，現在厚實了很多。趙柱也伸手拍了趙極肩膀一下，力氣大得趙極往旁邊晃了一步。
“嫩回來的時候紮不提前捎個信，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
趙柱拽著趙極在村裡轉了一上午。先去趙三爺家，三爺耳朵背了，湊近了喊了三遍名字才認出來，拄著拐棍站起來，乾枯的手攥著趙極的胳膊攥了半天，說了句回來了就好，轉頭讓孫子去地窖裡拿紅矣（紅薯）。
又去了趙二嬸家，二嬸正坐在院子裡剝玉米，看見趙極進來，搓玉米的手停了，愣了一會兒神，說了句你長得越來越像你爹，然後撩起圍裙擦眼淚。
然後是趙老栓家、趙奎子家、趙滿倉家，每進一戶人家趙柱就在門口扯著嗓子喊一句“看看誰回來了”，屋裡的人出來先愣幾秒，然後拍大腿，然後拉著手往屋裡拽。
中午趙柱讓媳婦炒了兩個菜。一盤炒雞蛋，一盤醃蘿卜乾，端上桌的時候趙柱媳婦不好意思地說不知道趙極回來沒來得及去集上割肉。
下午鄉親們開始往趙極家搬東西。趙二嬸抱了一床新棉被過來，說是去年秋天新彈的棉花。趙滿倉扛了一張自己打的鬆木桌子，四條腿還沒上漆，木頭茬子還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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