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運碼頭的風帶著水汽,刮在臉上像小刀子。魏瓔珞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跟著負責接送秀女的官嬤嬤,踏上了那艘搖搖晃晃的畫舫。
船闆上擠滿了和她一樣的姑娘,個個穿著簇新的衣裳,臉上帶著既緊張又憧憬的神色。唯有瓔珞,一身素凈,眼神裡沒有半分對“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期待,隻有藏得極深的冷意。
三天前,她幾乎是逼著父親託了關係,才混進了這批備選宮女的隊伍裡。父親跪在她麵前,求她別去蹚宮裡的渾水,說那地方進去了就難活著出來。瓔珞沒說話,隻是將那半塊石青色綢緞貼身藏好——那是她唯一的線索,也是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都給我站直了!”官嬤嬤拿著根細長的鞭子,啪地抽在船幫上,“進了宮門,規矩比天大!誰要是敢出半分差錯,仔細你們的皮!”
姑娘們嚇得一陣瑟縮,紛紛低下頭。瓔珞卻擡著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這嬤嬤雖兇,眼神卻總往幾個衣著華貴的姑娘身上瞟,嘴角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諂媚——看來,即便是選宮女,也早分了三六九等。
她收回目光,悄悄往船尾退了退,那裡堆著幾個裝雜物的木箱,相對隱蔽。剛站穩,身後就傳來一聲輕呼,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被人推搡著撞了過來,手裡的包袱掉在地上,滾出幾個綉著花的荷包。
“對不住,對不住!”小姑娘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去撿,卻被一隻穿著錦緞鞋的腳踩住了手。
“哪來的野丫頭,敢擋我的路?”說話的是個圓臉姑娘,身上穿的是蘇州織造的杭綢,頭上還簪著支珍珠釵,一看就是家底殷實的。她身邊的丫鬟立刻附和:“我們小姐要去船頭透氣,你不長眼嗎?”
雙丫髻姑娘疼得眼圈發紅,卻不敢作聲。瓔珞皺了皺眉,剛要開口,就見那圓臉姑娘擡腳要踢——
“姐姐且慢。”瓔珞突然上前一步,擋在雙丫髻姑娘身前,臉上堆起個恰到好處的笑,“這位妹妹許是暈船,才不小心衝撞了姐姐。不過話說回來,這荷包繡得倒別緻,是用的‘打籽綉’吧?針腳這麼勻,怕是得綉上十天半月的。”
她這話半是捧半是提醒。打籽綉費工費料,尋常人家綉不起,這姑娘能有這麼多,家境定然不差。圓臉姑娘果然愣了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荷包,氣焰消了些:“算你識貨。”
“姐姐出身富貴,自然瞧不上這點東西。”瓔珞順勢把荷包撿起來,遞還給雙丫髻姑娘,又對圓臉姑娘笑道,“但這船上的嬤嬤眼睛毒得很,若是瞧見姐姐跟個小宮女計較,傳出去說‘富家小姐欺淩弱小’,怕是對姐姐的名聲不好吧?”
這話戳中了要害。選秀雖選的是宮女,但若能被哪位主子看中,未必沒有出頭之日,誰也不想落個壞名聲。圓臉姑娘臉色變了變,哼了一聲,帶著丫鬟扭身走了。
“謝……謝謝姐姐。”雙丫髻姑娘驚魂未定,小聲道謝,“我叫錦繡,你呢?”
“魏瓔珞。”她淡淡應了聲,沒再多說。這宮裡的人,交淺言深是大忌。
畫舫行到傍晚,終於靠了岸。姑娘們被領著穿過一道道宮門,朱紅的宮牆高聳入雲,把天割成了狹長的一條,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瓔珞一路走,一路記——西華門、長街、永巷……這些名字她在姐姐的信裡見過,如今親腳踏在這土地上,才知什麼叫“一入深宮裡,年年不見春”。
最後,她們被帶到一處偏殿,由幾位老太監和嬤嬤挑選。規矩很簡單:報上姓名籍貫,擡起頭讓看一眼,再走幾步。大部分姑娘都緊張得手足無措,要麼低著頭,要麼走路順拐。
輪到瓔珞時,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報了名字,然後擡起頭。她的五官算不上頂美,但眼睛亮得驚人,像含著兩簇火苗,看得那為首的太監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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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做什麼?”太監問,聲音尖細。
“回公公的話,會識字,會記賬,還會些粗淺的醫理。”瓔珞答得乾脆。這些都是姐姐教她的,姐姐總說,多學點東西,總有用處。
太監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旁邊的嬤嬤低聲說:“長春宮剛缺個識字的宮女,伺候皇後娘娘抄經,這丫頭看著還算伶俐。”
太監點了點頭,在名冊上圈了瓔珞的名字:“魏瓔珞,長春宮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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