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淅淅瀝瀝下了三日，傅恆從朝堂回來時，袍角沾著泥點，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沉。他推開書房門，見瓔珞正就著燈燭核對賬冊，案上擺著一碗溫著的薑茶。
“回來了？”瓔珞擡頭，見他眉宇間凝著鬱色，便知事不順遂，“先喝口薑茶暖暖身子。”
傅恆接過茶碗，卻沒喝，隻是重重坐在椅上：“皇上雖準我官復原職，卻把江南鹽運案交給了訥親。那案子本是我追查了半年的，如今……”
他沒說下去，但瓔珞已明白了七八分。訥親是傅恆的政敵，素來與富察家不睦，接手鹽運案，分明是想從中作梗，斷傅恆的臂膀。
“不止這些。”傅恆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今日早朝，訥親聯合幾位禦史彈劾我，說我‘私德有虧，寵妻滅倫’，還說我娶你是‘罔顧皇恩，意圖結黨’，句句都往痛處紮。”
瓔珞握著賬本的手緊了緊。她知道，這些彈劾明著是沖傅恆來的，實則是在影射她這個“宮女出身”的福晉，說她不配站在傅恆身邊，更會連累富察家。
“他們的目的，是想讓皇上疑心你。”瓔珞放下賬冊，走到傅恆身邊，“鹽運案牽扯甚廣，訥親拿不下，便想借彈劾逼你退讓，好讓他順理成章地接手，再嫁禍於你。”
傅恆擡頭看她，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你怎麼知道？”
“賬本看久了，便懂了些算計。”瓔珞微微一笑，取過紙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單的關係圖，“訥親背後是鑲白旗的勢力，江南鹽運的幾大商戶，恰好在鑲白旗的地界上。他搶案子，是為了護著自己人；彈劾你，是為了攪亂你的心神，讓你方寸大亂。”
她指著圖上的“禦史”二字：“這些彈劾你的禦史，去年都受過訥親的恩惠。他們明著是進言，實則是幫訥親造勢，讓朝野上下都覺得你‘因私廢公’。”
傅恆看著那張關係圖，越看越心驚。他隻覺得朝堂爭鬥複雜，卻沒理清其中的關節，瓔珞幾句話，竟把脈絡說得清清楚楚。
“那我該怎麼辦？”傅恆握住她的手，語氣裡帶著信任，“訥親在皇上麵前正得寵，硬碰硬怕是討不到好。”
“不能硬碰，隻能智取。”瓔珞的指尖點在“鹽運案”三個字上，“你追查此案時，定有留下證據吧？比如商戶的賬目、鹽官的供詞？”
“有，都鎖在書房的暗格裡。”
“那就好。”瓔珞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你明日上朝，非但不反駁彈劾，反而主動請罪，說自己‘娶妻之事確有不妥，讓皇上費心’，再順勢提起鹽運案，說‘此案棘手，願將手頭證據交予訥親大人，助他早日查清，以安民心’。”
傅恆愣住了：“交給他？那豈不是讓他得償所願？”
“他要證據，你便給。”瓔珞笑得從容，“但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麵給，還要請皇上派督查院的人監督。訥親拿到的證據是你篩過的——隻留商戶偷稅的表麵賬冊，隱去鑲白旗與他們勾結的關鍵線索。”
她頓了頓，繼續道：“他急於立功，定會拿著這些表麵證據定罪，草草結案。等他奏請皇上時，你再讓人將真正的關鍵證據，匿名送到督查院。到時候，他‘查案不清，包庇同黨’的罪名，便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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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的眼睛亮了。瓔珞這招“欲擒故縱”，既避開了正麵衝突，又能讓訥親自投羅網，比直接反駁彈劾高明得多。
“還有那些彈劾你的禦史……”瓔珞的指尖劃過紙上的名字，“他們去年收訥親恩惠時，總有些痕跡吧？比如書信、賬目。你讓人悄悄查，不必聲張，等訥親倒了，這些證據自然有用。”
“好！好一個‘智取’！”傅恆豁然開朗，連日來的鬱色一掃而空，他一把將瓔珞攬入懷中，“我竟沒想到，我的福晉，還是個運籌帷幄的高手！”
瓔珞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笑道：“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你身在局中，難免看不清。”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灑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傅恆忽然想起婚禮那日，瓔珞說“往後我護著你”，那時他隻當是情話，如今才知，她不僅是說說而已。
“有你在，真好。”傅恆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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