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九年的重陽，富察府的庭院裡落滿了金黃的銀杏葉。瓔珞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菊花茶，看著廊下曬著的秋菊，眼角的皺紋在陽光下舒展開來，像一幅被歲月暈染開的水墨畫。
“風大了，披上吧。”傅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蒼老卻依舊溫和的沙啞。他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錦袍，頭髮已如雪般潔白，手裡拿著一件厚披肩，輕輕搭在瓔珞肩上。
瓔珞回頭看他，笑了：“才剛入秋，就怕冷了？”
“不是我怕，是你這身子骨，受不得風。”傅恆在她身邊的藤椅坐下，拿起桌上的棋盤，“來一局？”
“老胳膊老腿的，還下得動？”瓔珞嗔怪著，卻還是伸手拿起了黑子。陽光透過稀疏的銀杏葉，落在棋盤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年輕時無數個並肩的午後。
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敲開了記憶的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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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咱們第一次在長春宮見麵嗎？”瓔珞落下一顆子，指尖微微顫抖，“你穿著侍衛的鎧甲，我以為你是來抓我的。”
傅恆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盛滿了歲月的柔光：“那時你膽子真大，敢在皇後娘娘宮裡偷喝雨前龍井，還說‘好茶就該配懂它的人’。”
“誰讓你闆著臉，像個討債的。”瓔珞哼了一聲，語氣卻軟了下來，“後來在圍場，你為了救我，被毒蛇咬傷，差點丟了性命……”
“那也值得。”傅恆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像個少年，“若不是那一次，我怎敢確定，心裡早已裝不下別人。”
瓔珞的臉頰微微泛紅，像少女時一樣。她想起當年在圓明園的桃花樹下，他偷偷塞給她的那支梅花簪；想起富察府外宅的月光下，他說“我定不負你”；想起他出征前夜，兩人在燈下整理行裝，淚水打濕了彼此的衣襟。那些細碎的片段，像散落在時光裡的珍珠，被歲月串成了一條溫潤的項鏈，戴在記憶的脖頸上。
“那時老夫人總說我出身低，配不上你。”瓔珞落下一顆子，聲音輕了些，“我以為，這輩子都得不到她的認可。”
“可你用了半年，就讓她對你讚不絕口。”傅恆笑著落子，“你杖責李嬤嬤時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明明手都在抖，卻偏要裝作鎮定，說‘富察府的規矩，容不得任何人壞了’。”
瓔珞被他說得笑起來，咳嗽了兩聲：“那不是怕嗎？第一次在那麼多人麵前立威，腿都軟了。可我知道，若不狠一次，咱們在富察府，就永遠擡不起頭。”
“我知道。”傅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早已不像年輕時那般細嫩，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卻依舊溫暖。“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這個家。”
他想起那年偽造的通敵信，她深夜闖宮，跪在養心殿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封破綻百出的書信，聲音發顫卻字字堅定：“臣妹以性命擔保，傅恆絕無通敵之心！”；想起內宅風波時，她當著旁支長輩的麵，將一本本賬冊摔在桌上，眼神銳利如刀：“富察府的賬，一筆一筆都在這，誰敢說我不清不楚？”；想起她懷著明瑞時，孕吐得厲害，卻依舊每日清晨起來核對庫房，說“不能讓你在前線還惦記家裡”。
這個從長春宮走出來的女子，用她的聰慧、堅韌和勇氣，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明瑞昨日派人從江南捎信來，說他在蘇州看到了極好的絲綢，想給你做件新衣裳。”傅恆換了個話題，語氣輕快，“明慧也說，等過了年，就帶著孩子們回來陪咱們守歲。”
“他們有公務在身，哪能說回就回。”瓔珞嘴上嗔怪，眼裡卻滿是笑意，“明瑞在兩江總督任上，要管著那麼多百姓；明慧的丈夫在理藩院當差，也忙得很。孩子們平安就好，不用總惦記著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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