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五年的上元節,富察府張燈結綵,明瑞帶著妻兒回府拜年,明慧也攜著夫婿趕來。庭院裡的石榴樹早已落盡了葉,枝椏上掛滿了紅燈籠,映得滿院通紅,像極了當年父母成婚時的光景。
老夫人早已過世,如今府裡最年長的,是當年伺候過傅恆夫婦的老管家。他看著滿院的小輩,捋著花白的鬍鬚,笑著說起往事:“當年啊,你們阿瑪和額娘成親,可沒這麼熱鬧。”
明瑞的長子富察·景安才十歲,正纏著要聽故事,聞言好奇地問:“為什麼不熱鬧?阿瑪不是很厲害嗎?”
老管家笑了,往火盆裡添了塊炭,火光映著他臉上的皺紋,像展開了一幅舊畫卷:“那時候,不少人說你們額娘出身低,配不上你們阿瑪。可你們阿瑪啊,鐵了心要娶她,連皇上的旨意都敢違抗,差點丟了官。”
明慧端著茶過來,聞言停下腳步。她自幼聽著父母的故事長大,卻總覺得那些傳說太過遙遠,此刻聽老管家細說,才驚覺父母當年竟有如此魄力。
“額娘當年,是什麼樣子?”明慧輕聲問。
“你們額娘啊,是個厲害角色。”老管家眼裡閃過敬佩,“剛進府時,旁支的老爺們想奪權,她拿著賬冊,當著全府的麵一筆筆算清楚,把那些貪心的管事都趕了出去;你們阿瑪出征時,有人偽造通敵信陷害他,是你們額娘連夜闖宮,拿著信紙的破綻說服了皇上,才保住了富察家的名聲。”
景安聽得眼睛發亮:“哇!額娘好厲害!像話本裡的女俠!”
“可不是嘛。”老管家笑著點頭,“但她也不是總那麼厲害。有一次,你們阿瑪帶兵打了勝仗,還沒進府門,她就提著裙擺跑出去迎接,眼淚掉得像斷了線的珠子,哪還有半分當家主母的樣子?”
明瑞坐在一旁,默默聽著。他自幼跟著父親在軍營歷練,總覺得父親沉穩如山,母親溫婉如水,卻不知他們當年竟經歷過如此多的風浪。他想起小時候,夜裡發燒,父親不在家,母親背著他冒雨去請太醫,回來時渾身濕透,卻緊緊抱著他,說“別怕,額娘在”。
“後來呢?”景安追問,“他們是不是一直這麼厲害?”
“後來啊……”老管家的語氣柔和下來,“後來你們阿瑪官越做越大,卻每天下朝就回家,陪著你們額娘在院子裡下棋、看花;你們額娘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卻總在你們阿瑪生日時,親手做他愛吃的杏仁酥,哪怕那時她的手已經不太靈活了。”
他指了指庭院角落的那棵石榴樹:“那樹,是你們阿瑪和額娘親手種的。每年結果,你們額娘都會摘下最大的,留給你們阿瑪;你們阿瑪呢,總說‘明瑞和明慧愛吃,給他們吧’,最後啊,果子都落進了你們嘴裡。”
明慧的眼眶紅了。她想起出嫁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夫妻之間,哪有那麼多轟轟烈烈?不過是他疼你一分,你敬他一寸,日子久了,就成了分不開的牽掛。”那時她不懂,此刻聽著老管家的話,才忽然明白,父母的愛情,從來不在傳說裡,而在那些瑣碎的、溫暖的日常裡。
“他們老了以後,總愛坐在廊下曬太陽。”老管家繼續說,“你們阿瑪眼睛花了,你們額娘就念賬本給他聽;你們額娘的腿不好,你們阿瑪就每天扶著她散步,走得慢,卻一步也不肯鬆手。有一次我路過,聽見你們額娘說‘這輩子跟著你,值了’,你們阿瑪沒說話,就隻是緊緊握了握她的手。”
火盆裡的炭發出輕微的爆裂聲,映著滿院的紅燈籠,溫暖得讓人眼眶發熱。明瑞想起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我這一生,最得意的不是打了多少勝仗,而是娶了你額娘。你要記住,對一個人好,不是給她多少榮華,而是讓她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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