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道謝的人都沒有再看她一眼。
......
第二天上午，溫以寧經過住院樓連廊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爭吵聲。
她循聲望去。
幾個人聚集在醫院門口，將一條卷起的白色橫幅緩緩拉開。鮮紅的大字隨之鋪展在陽光下——
無良庸醫草菅人命，溫以寧滾出醫院！
溫以寧停在玻璃窗前，有些茫然地看著下麵的場景。
隔著玻璃，樓下的一切看起來都有些模糊。她看了橫幅很久，才認出站在人群前麵的男人。
對方出院那天也曾這樣站在住院樓下，隻是當時手裡捧著一麵錦旗。
看見她經過，男人快步追上來，將錦旗遞到她麵前，紅著眼睛說了一聲：
“溫醫生，謝謝你救了我。”
如今，他再次站在同一棟樓下，那雙曾經托著錦旗的手，正將寫滿控訴的橫幅高高舉起。
周圍很快圍滿了人。手機鏡頭紛紛朝向橫幅，保安攔在醫院入口，患者家屬隔著人群大聲要求溫以寧出麵。
溫以寧站在連廊上，手指慢慢地蜷緊。
樓下還有幾張熟悉的麵孔。
她記得他們在病床上時的無助與乞求，也記得他們聽見可以出院以後驟然放鬆的神情。有人向她鞠過躬，有人握著她的手說過感謝。
此刻，他們聚在那條橫幅下麵，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要求醫院追究她的責任，讓她滾出醫院。
......
醫院方通知她暫時停止診療相關的工作工作時，溫以寧沒有爭辯。
科室主任坐在辦公桌後，將院方的書麵通知遞給她，又放緩語氣解釋了一遍。
“隻是暫時停診。院方還是相信你的，隻是外麵的壓力確實太大。繼續讓你接診，對你和患者都不好。”
溫以寧看完通知，輕輕點頭。
“我明白。”
“這段時間先好好休息。等事情調查清楚，科室會再安排你回來。”
“好。”
溫以寧起身離開辦公室。
經過手術區時，一名剛結束手術的患者正被推出來。監護儀發出規律的聲音，負責的醫生跟在旁邊，低聲向家屬交代術後的注意事項。
溫以寧下意識側身讓開。
推床從她麵前經過，她的目光在下意識地在監護儀上停留片刻，直到意識到了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去關心病人時，才重新抬起頭。
手術區的門已經合攏。
溫以寧站了一會兒，獨自回到值班休息室。
她脫下白大褂，仔細疊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轉身時，窗玻璃不經意映出了她的身影。
溫以寧下意識看向了鏡中的自己，卻不由得愣住了。
玻璃中的她隻穿著一件淺色襯衫。
這樣的自己，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醫院裡見過了。
進入醫學院以後，白大褂幾乎貫穿了她全部的生活。
從實驗課上第一次穿上它，到真正站進手術室，這件衣服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溫以寧有些茫然地坐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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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坐在家裡的舊沙發上替她削蘋果。
蘋果皮斷斷續續地落進盤子裡。父親將切好的一塊遞給她，笑著說：
“我們以寧這麼聰明，以後一定能考上最好的醫科大學，成為最好的醫生。”
那時候母親還沒有病得那麼嚴重，父親也還沒有離開。
後來，他拿走了母親複診的錢，再也沒有回來，母親蹲在櫃子前，手裡握著吃了一半的藥盒，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
那時候的她站在旁邊，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母親半夜咳得無法呼吸，她隻能端來溫水，一遍遍替她拍著背。
屋子裡終日彌漫著藥味，她卻連母親為什麼會疼、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都不知道。
溫以寧是在那個時候決定學醫的。
她不想再站在旁邊，看著重要的人承受痛苦，自己卻隻能無力地等待著。
進入醫學院以後，她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留在了教室、實驗室和醫院。
她已經努力了很多年，終於不再是那個隻能端著水、坐在床邊等待天亮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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