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呆呆地站在窗外，看著沈綿綿寫下最後一個字，然後擱筆，微微退後半步欣賞自己的作品。
陽光從東邊的窗格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垂下來的碎發染成淺淺的金色。
她看起來那麼坦蕩，那麼安然，好像全天下沒有什麼事是她需要躲藏的。
裴珩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沈綿綿抬起頭來，目光穿過那半扇窗和他對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站那兒乾嘛？”她朝他招招手，“進來。”
裴珩的腿像灌了鉛，但還是邁開了步子，繞過走廊從正門走進了書房。
他站在書桌前麵，低頭看了一眼宣紙上的字。
“靜水流深”四個字，寫得是真的好。
“你還會寫毛筆字啊，”裴珩聽見自己說。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乾澀一些，他清了清嗓子，“以前沒見你寫過。”
沈綿綿歪了歪頭，像隻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的貓。
她看著裴珩的臉看了兩秒鐘，然後放下毛筆，往後退了一步靠在書架邊上，雙臂抱在胸前，以一個非常鬆弛的姿態看著他。
“說吧，”她說，“怎麼了？”
裴珩張了張嘴。
他本來想好了的，他本來打算說“沒事”，打個哈哈混過去，然後自己一個人回房間慢慢想那些事。
可他看著沈綿綿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很坦然，裡麵沒有閃躲也沒有心虛。
他忽然就不想撒謊了。
“我剛才去雲麓了。”裴珩說。
沈綿綿挑了挑眉，等著他的下文。
“顧文曼在那裡等我。”
沈綿綿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說……”裴珩停頓了一下，“她說你不是沈眠眠。”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風從窗外吹進來，把宣紙的一角吹得微微翹起。
沈綿綿垂著眼睛看著那張紙，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點了然，一點無奈，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終於放下什麼重擔的釋然。
“她終於說這個了。”沈綿綿輕聲說。
裴珩心裡一緊。
沈綿綿走到書桌後麵，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她隻說了一句：“你回來一趟，有事。”
掛了電話她對裴珩說：“等你爹回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裴時聿回來得很快。
他從公司回來隻用了不到四十分鐘，進門的時候還穿著西褲和白襯衫，隻是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
他看了一眼沈綿綿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裴珩明顯不太對勁的臉色，什麼也沒問，隻是把外套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說了句：“走吧。”
裴時聿從車庫裡開出來一輛黑色越野，沈綿綿坐在副駕，裴珩一個人坐在後排。
車沿著公路開，出了市區然後拐上了一條裴珩從來沒走過的盤山路。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入口處停了下來。
裴珩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
他知道這裡是哪裡。
雲麓對麵那座山，半山腰有一片墓園。
他跟在沈綿綿和裴時聿身後，沿著青石台階往上走。
台階兩邊的鬆柏被風吹得嗚嗚響，裴珩的心跳也跟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重。
沈綿綿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裴珩走上前兩步，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沈眠眠之墓”。
碑上的照片......是他師父！
裴珩盯著那張照片，大腦空白了好幾秒，然後猛地轉頭看向沈綿綿。
“你不是說你是……”
“我是沈綿綿，”沈綿綿打斷了他，聲音很平，“從頭到尾都是沈綿綿，沈眠眠是另外一個人。”
裴珩覺得自己的腦子像被人灌了一桶漿糊。
他轉過頭又看那張照片，然後又看沈綿綿，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最後抬起手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裴時聿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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