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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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得海每天起得早。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他就從炕上起來了。外頭院子裡老槐樹上蹲著幾隻烏鴉，啞啞叫了兩聲，被他開門的動靜驚飛了。他披了件半舊的藏藍袍子，站在廊下漱口，冷水激得牙根發酸。伺候他的小徒弟順子端著一銅盆熱水從後罩房跑過來，盆沿搭著條白布巾。
“爺爺，今兒個早朝，皇爺那邊已經起了。”
江得海嗯了一聲，把漱口水吐在牆根的陰溝裡，接過熱布巾捂了捂臉。熱氣順著臉上褶子爬開來，人才算徹底醒了。他把布巾丟回盆裡，順子趕緊接住了。
“你寶哥起來沒。”
“還沒呢。昨晚咳了半宿，天亮前才睡沉。”
“讓他睡。別叫他。”
江得海整了整衣領，把腰牌掛上，出了院子。
永巷裡已經有小太監在灑掃了。笤帚劃過條石路麵，沙沙的，揚起細細的灰塵。那幾個小太監看見他，齊刷刷停了手裡的活，躬下腰去。
“江爺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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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他腳步沒停，袍子下擺擦過濕漉漉的石板地，一路往養心殿去。
宮裡當差的太監，能做到江得海這個份上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大內總管，正四品，直接伺候皇爺。早朝他在龍椅後頭站著，散朝了他在禦書房磨墨。皇爺的飲食起居、召幸嬪妃、批閱奏章，哪一樣都得經過他的手。
禦前近侍說起來是個伺候人的活，可這滿宮裡誰見了不得恭恭敬敬叫聲江爺爺。後宮的娘娘們見了他都要給三分顏色。
這三分顏色來得也不容易。
江得海十一歲淨身入宮，到今年整四十年。頭十年在浣衣局洗衣服，三九天手泡在冰水裡，凍得裂了口子，血珠子往外滲，不敢吭聲。後來調到禦馬監喂馬，再後來進了司禮監抄文書，一步一步，從最低處爬到了最高處。當年一起入宮的那批人，死的死，貶的貶，就剩他一個了。
他懂得宮裡的規矩。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知道皇爺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時候不能惹。也知道後宮的娘娘們明麵上對他笑，背過身去那一瞬間收住的笑容裡藏著什麼。
閹人。這是她們在心裡叫的。
江得海不在意。在這宮牆裡頭活了四十年，什麼臉色沒看過。他能在意的事情已經不多了。
養心殿暖閣裡燈火通明。皇爺已經在更衣了，幾個小太監圍著他係龍袍的帶子。江得海走過去，接過小太監手裡的活，手指翻飛，幾下就把帶子係得服服帖帖。皇爺低頭看了看，嗯了一聲。
“還是你會係。”
“伺候爺幾十年了，這點事還做不好，白活了。”
皇爺笑了一聲，睨了他一眼。
散了朝，江得海在養心殿外頭站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琉璃瓦上金燦燦的。有個麵生的小太監端著茶盤從廊下經過，見了他，手忙腳亂地彎下腰，茶盞在盤子裡晃了一下，差點灑了。
江得海看了他一眼。“哪個宮的。”
“回江爺爺，鐘粹宮梅嬪娘娘跟前當差的。”
“叫什麼。”
“小祿子。”
江得海點了點頭。那小祿子又鞠了一躬，端著茶盤快步走了。走遠了才敢抬起頭，同行的老太監瞧見了，低聲說了他一句沒出息，見個人就慌成這樣。小祿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想你倒是不慌，你倒是也慌一個給我看看。
鐘粹宮的梅嬪娘娘今天心情不好。
小祿子端著茶進去的時候，梅嬪正對著鏡子拔白頭發。拔了一根，沒找到第二根，把鑷子往妝奩上一拍，咣當一聲。旁邊的宮女嚇得縮了縮脖子。
“娘娘，茶。”
梅嬪接過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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