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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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頭一回進養心殿，腿肚子抖都在抖，他在北鎮撫司當了六年副使，經手的案子堆起來比他本人還高，審過的犯人裡不乏三品以上的大員。
可跪在這金磚地上，頭頂是描金藻井，麵前是蟠龍禦案，身後是無聲無息侍立的宮女內監，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從前能踏進這間殿的錦衣衛隻有張庭，他陳昭的名字從來不在覲見名單上，如今張庭在西北吃沙子，他終於跪在這裡了。
為了今日這趟覲見，他做足功課。宮裡沿途遞出去的銀子少說二百兩，領路的小太監、殿外值守的侍衛、茶房裡燒水的內監，人人有份。
最後一包塞到江得海手上時，分量最沉，江得海掂了掂，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將銀子攏入袖中，不緊不慢地說了句話。
“皇爺今日心情不錯，陳大人進去後少說多聽，皇爺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的別提，西北那邊的事，皇爺不問，陳大人一個字也莫要提。”
陳昭連連點頭，又往江得海手裡多塞了一錠銀子，低聲追問：“公公，下官還有一事請教，都說張大人是因為得罪了禦前那位小主才被調走的，下官鬥膽問一句，那位小主可在殿裡？下官該不該主動拜見？”
江得海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打量著眼前這個滿臉堆笑的錦衣衛副使，心裡明鏡似的，又是一個想走慈寶門路的人，他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聲音壓得極低：“陳大人運氣好，小主今兒出宮買零嘴兒去了。”
陳昭臉上閃過一絲失望著江得海看在眼裡，又補了幾句，說小主在皇爺跟前分量非同一般，但小主本人不管事，不攬權，也不愛聽人奉承。
誰要是往他跟前湊得太殷勤，他反倒躲得遠遠的，所以討好的法子不在小主身上，在差事上不能差事辦得漂亮，皇爺自然高看看皇爺高看，小主自然也會對這人有個好印象。
這兩句提點已遠超那錠銀子能買到的價值，陳昭感激涕零，又往江得海手裡塞了一錠才整了整衣冠踏進殿門。
殿裡龍涎香混著安神香沉甸甸壓在空氣裡，陳昭跪在金磚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磚麵，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大殿裡嗡嗡回響，頭頂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平身。
江崇歪在炕上手裡翻著一本折子，眼皮都沒抬，何內監站在一旁研墨，陳昭爬起來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掃了一圈，禦案旁果然沒有旁人，那位傳說中的小主還沒回宮，他說不上是慶幸還是遺憾。
“西北那邊可有消息，”江崇翻著折子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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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趕緊收斂心神，恭恭敬敬回話，說張指揮使已抵達涼州，沿途衛所軍備清冊正在整理，預計下月初能呈上來。
江崇嗯了一聲，又問京中北鎮撫司近日可有什麼積案，陳昭早有準備，把幾樁要緊案子一一回稟，條理分明口齒清晰。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表現至關重要，皇爺對他是留是貶，全看這頭一回覲見。
正說著話，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那腳步輕飄飄的，走兩步停一停，像一隻嘴裡叼了魚剛從禦膳房溜回來的貓兒。
陳昭下意識停住話頭，看見皇爺原本歪在炕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那雙一直垂著看折子的眼睛抬起來了，隻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陳昭在錦衣衛乾了這麼多年，觀察入微是他的看家本領，他立刻明白來的是誰。
慈寶懷裡抱著好幾個油紙包跨進殿門，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咽下去的奶糕點腮幫子鼓鼓的，看見殿裡跪著個穿飛魚服的陌生武官，腳步頓了一下，趕緊把嘴裡奶糕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陳昭又看看皇爺，意思是——有外人在，我先出去？
江崇朝他伸出手。
慈寶抱著油紙包走到禦案前，把東西擱在旁邊矮幾上，給乾爹的糖薑片，給順子的鬆子糖，給小豆子的芝麻餅，一包一包堆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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