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雲來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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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人弓著身子站在禦案下首，後頸的汗順著衣領淌進脊背，他是正六品工部主事，在部裡坐了十年冷板凳，經手的不是營繕司的牆皮脫落，就是都水司的下水道堵塞。
像樣的大工程輪不到他，他也輪不著麵聖，今日頭一回踩著養心殿的金磚，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吐氣重了驚了天顏。
他把圖紙鋪在禦案上，一張不夠又鋪第二張，又彎腰把圖紙四角用鎮紙壓妥，那圖紙是工部幾位老匠師熬了半個月畫出來的，墨線細而勻，朱色標注密密麻麻，樓體結構、回廊轉折、明暗開間全標得清清楚楚。
“小主請看，前廳進深三丈六，開間五間，中柱一列直通屋頂，原樓這幾根梁雖未朽，但榫頭鬆動，須得全部更換，不然擔不住三樓新加的露台。”
劉大人指著圖紙，指尖從梁架一路劃到地基，他見寶兒聽得認真，又補充幾句：“東牆臨街，不宜開大窗，恐遭雨打，下官擬設四扇小軒窗，裡頭嵌琉璃，外頭罩竹簾，透光又防潮。”
寶兒起初還板著小臉一副主人家派頭，聽著聽著就湊了上去，鼻尖幾乎貼到圖紙上。
他今日穿著湖藍暗銀雲紋的窄袖袍，領口一圈雪狐毛沾了點熱氣凝成的小水珠，隨著他彎腰的動作亮晶晶地顫，伸出一根細白手指，順著圖紙上二樓的回廊慢慢描過去，忽然道：“這裡，我要加一圈外廊，能看見棋盤街全景的那處，留個最大的雅間，窗戶全開，風能直接吹進來。”
劉大人連忙記下，旁邊的工部小吏也低頭快書，江崇原本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一下輕敲著扶手，目光散淡地落在圖紙上，像是不甚在意的樣子。
等劉大人說起後院水景時，他才起身踱到案前，寶兒抬頭見皇爺過來了，自覺往後讓了半步，又忍不住拿袖子去擦圖紙邊角方才自己鼻尖蹭上的濕氣。
江崇抬手擋開他的袖子，長指在圖紙中間那處水景上一按，指尖從假山底部一劃，劃到院牆處停住，道：“水池隻進不出會成死水，天一熱便發臭，從這處開暗渠，引後巷水井的水進來，另設溢水口，借地勢排到街溝裡去，假山不要整塊太湖石堆，選青石疊成小峰，上麵栽南天竹，四季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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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說一句，劉大人的眼睛就亮一分，連旁邊兩個工部小吏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湊。這幾個都是工部裡真正做事的，一聽便知皇爺不是外行。
那水景這處他們改了整整五天，所有暗渠、溢水口、引水井全對不上，交到工部侍郎那裡又被打回，沒想到皇爺一眼便點破。
寶兒更是聽得心潮澎湃，方才還覺著自己提了個不錯的主意，如今跟皇爺的一比，他那點想法就跟小孩子塗鴉似的，仰起臉看皇爺，眼神裡又是崇拜又是驕傲。
皇爺剛把“南天竹”三個字說完，寶兒就已踮起腳，當著滿殿宮人和工部官員的麵，在皇爺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像隻蜻蜓在帝王冷硬的臉上點了點水，何內監眼疾手快地低下頭，小鹿更是把臉埋到了胸口。劉大人和兩個工部小吏麵麵相覷，隨即齊刷刷把腦袋垂下去，恨不得把眼睛也閉起來。
江崇側過臉：“放肆。”那兩個字裡半分怒意都沒有，寶兒壓根不理會他的訓斥，抱著皇爺胳膊仰臉笑：“皇爺真厲害，比工部所有大人加起來都厲害。”
江崇瞥他一眼，唇角那點彎曲幾乎壓不住，對劉大人道：“按這個改，三日後再呈。水景重畫，其餘照他方才的意思辦。”劉大人連聲稱是，卷了圖紙倒退著退出去，到了殿外才敢直起腰。
雲來居的工程就這麼定了下來，寶兒身子還在調養，不能時常見風，更別說隔三差五出宮盯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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