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還記得清楚：“緣起的那一世，那書生乃是修仙的一位劍士，而且是宗門之中，罕有的一位女修。凡人修仙殊為不易，所以她苦修了三十年，也僅僅隻是略有小成，並未結成內丹，機緣巧合，她收了一名弟子。這弟子自然就是後世的小姐，這一世她原本是個浣衣女，但骨格清奇，女修收此良徒，甚為滿意，於是傾囊相授。師徒二人在山間相依為命，每日修行，倒是其樂融融。
但是有一日，女修的師兄忽然來訪，原來這位師兄內丹大成，隻差一步就要羽化成仙，但生平憾事便是收了無數徒弟，卻無一資質上佳，亦無可能繼承衣缽，忽然探得女修收得一良徒，於是馭劍前來，意圖讓此徒改投自己門下。
女修思量再三，最終還是把心愛的弟子喚出來，問她是否願意改投師兄門下。
那徒弟將女修視作親生父母一般，師徒情誼深厚，明知改投師伯門下修為可有大成，但無論師伯如何遊說，還是一口拒絕了。
女修的師兄失望地離開，他走後沒有多久，女修忽然病倒，弟子雖儘力照料，但不日便溘然長逝。
原來女修知道自己活不過百年，且結丹無望，飛升成仙更是無望，又知道弟子情切，怕耽擱了這難得一遇的良徒，於是自斷經脈而絕。
弟子結廬而居，為師父守喪三年，直到師伯再次前來苦苦相勸，方才隨師伯下山。後來她修為有成，廣收門徒，卻在師伯的尊位之側，始終另設一位，表示不敢忘最初自己的那位女修師父。”
講到這裡，我微微嘆了口氣。
為這對師徒的緣起之事唏噓不已。
女修為了徒弟，傾盡所有，最後竟然自絕經脈，而徒弟背負這樣的虧欠，到了第三世才能以那般絕決的方式償還。
絜鉤好久不曾出聲，久到我差點以為他又消失了，但忽然之間他冷笑一聲：“這個師父好生糊塗，明明她徒弟不願意離開她，她為什麼還要自斷經脈？難道替徒弟選就是為徒弟好了？這樣的糊塗人，怪不得三輩子都還不清那些債！”
我皺著眉剛想說什麼，絜鉤又冷笑一聲：“這徒弟也糊塗，明知道自己資質遠超師父，暫且跟著師伯去修行又怎麼了？難道就不能修完飛升之後，幫師父也結丹，好教師父的肉身脫離人世間的生老病死，就算不願意做師伯的弟子，難道就不能耐下性子，等修成之後，再把師伯給殺了，神不知鬼不覺，隻作師伯羽解而去，自己回到師父身邊，與她長相廝守，豈不兩全其美。”
我怒斥：“住口！你這都是什麼陰謀詭計邪門歪道！滿口胡言！”
三界之中，不論是凡人還是神仙妖怪，師徒名分皆大過天，甚至比親生父母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徒弟轉投師伯，後來又殺害師伯，是比弒父弒母更可怖的大惡大罪。
絜鉤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語，怎不令我怒從心頭起，我彎起那根食指，用另一根手指戳著食指，一邊戳一邊喝斥他：“你這是什麼狂言悖論，竟如此胡言亂語，簡直就是人神共憤，再這樣……再這樣……”我重複了兩遍再這樣，卻心下明白，我其實拿他無可奈何，畢竟他隻是一縷殘魂而已。
果然絜鉤隻冷哼了一聲，語氣中滿是挑釁：“那又如何，不就是人神共憤，我們魔界不在乎！誰叫她們兩個假惺惺，怪不得那個師父修了那麼久都無法飛升，教出個徒弟來更是一樣，蠢！嗬，修仙，修成神又如何，你們三十六重天上，迂腐虛偽，不可理喻！”
我不再理睬，隨手一指，床邊的匣子彈開，我拿起匣中一條布條，狠狠纏緊了食指，躺倒了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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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這布條細窄，但它是師父賜給我的，原是從縛魂幡上裁下來的，可縛鬼神。
隔著布條，絜鉤的聲音頓時變得悶悶的，像隔著千山萬水：“喂，不用這樣吧？就是有感而發罷了……你不想聽我不說了不行嗎？喂，把縛魂幡解開……真的很悶啊……又熱……喂，我還沒問清楚呢……你擢選不想贏了嗎……”
我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雖然我確實拿他沒辦法，可是他也拿我沒辦法不是嗎？
說來說去，我還是有點不安，不知道跟絜鉤討論這些，算不算洩露師門的秘密，以及……認真來說，我其實並不想他在擢選中幫我什麼。
雖然我很想贏，但我想自己贏。
在擢選前日，師父特意召集了眾弟子，鼓勵大家好好準備，但如果未能通過，也不必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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