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其實已經恢復了意識。
她沒急著睜眼。
在黑暗裡躺了三天的意識正在迅速回籠，身體的每一處感官都在重新開始工作。
她能聞到空氣中濃重的人蔘味和苦澀的葯香，能感覺到傷口傳來的隱隱鈍痛，能聽到頭頂上方乾隆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裹著的心疼和自責，濃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一滴一滴地砸進她的耳朵裡。
她的心裡有了成算。
機會來了。
她在黑暗裡醞釀了片刻的情緒，將所有雜念都壓到心底最深處，然後眉頭開始慢慢鎖緊，越皺越深，像是在夢裡遭遇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嘴唇開始微微翕動，從喉嚨深處擠出支離破碎的呢喃：
“皇阿瑪……永琪……對不起……不……不……”
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的殘燭，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痛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滲血的傷口裡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她的頭開始不安地左右擺動，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打濕了纏在額頭的紗布。
乾隆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小燕子的手，那隻手冰涼而瘦弱，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隻受驚的雛鳥。
他俯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幼童，溫柔得簡直不像是一個帝王：
“小燕子，醒醒，不要怕。皇阿瑪在，不怕，不怕。”
那聲音像是一束溫暖的光，穿透了小燕子意識的迷霧。她死死咬著唇瓣，然後倏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慌和絕望。
她像是剛從一場極其可怖的噩夢中掙脫出來，瞳孔渙散，渾身發顫，目光在空氣中胡亂地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自己身處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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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視線撞上了乾隆那雙布滿紅血絲、盛滿了擔憂和心疼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小燕子眼裡的恐慌和絕望像是被戳破的氣泡，迅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委屈。
她什麼都沒說，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滾落，沒入鬢角的髮絲裡，留下一道水痕。
沒有嚎啕，沒有控訴，就隻是無聲地流淚。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疼得喘不過氣來。
乾隆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擰了一把，疼得他太陽穴都在跳。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沒入鬢角的淚痕，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一片薄瓷，聲音柔得像是三月裡化開的春水：
“沒事了，沒事了。有朕在。”
小燕子的眼淚卻越流越多，像是這三天的恐懼和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力地眨了眨眼，透過水光望著麵前這個眼眶泛紅的帝王，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幾個沙啞得不成樣子的字：
“皇……皇阿瑪……對……對不起……”
那聲音虛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縷氣，斷斷續續，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卑微。
她在道歉。
她差點傷害了乾隆，她流掉了孩子……
乾隆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坐在床榻邊，彎著腰，握著小燕子的手，姿態放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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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不再是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九五之尊，他隻是一個心疼女兒心疼得快要碎掉的普通父親。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近乎誠懇的愧疚：
“是朕沒照顧好你，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沒有錯，是朕的不對。”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下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關於你爹娘的事，朕已經派人去查清楚了。雖然不是朕下的旨意，是方式舟那個狗奴才假傳聖意、自作主張……但朕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對不起，小燕子，朕對不起你。”
他說出了“對不起”三個字。
一個帝王，對著一個民間格格，說出了“對不起”。
小燕子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乾隆眼裡的自責和心疼，看著那張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毫不設防的愧疚和憐惜，心裡的小算盤劈裡啪啦地響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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