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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冰心
去年冬末,我給一位遠方的朋友寫信,曾說:“我要儘量的吞咽今年北平的春天。”
今年北平的春天來的特別的晚,而且在還不知春在哪裡的時候,抬頭忽見黃塵中綠葉成陰,柳絮亂飛,才曉得在厚厚的塵沙黃幕之後,春還未曾露麵,已悄悄地遠引了。
天下事都是如此——
去年冬天是特別的冷,也顯得特別的長。每天夜裡,燈下孤坐,聽著撲窗怒號的朔風,小樓震動,覺得身上心裡,都沒有一絲暖氣,一冬來,一切的快樂,活潑,力量,生命,似乎都凍得蜷伏在每一個細胞的深處。我無聊地安慰自己說,“等著罷,冬天來了,春天還能很遠嗎?”
然而這狂風,大雪,冬天的行列,排得意外的長,似乎沒有完儘的時候。有一天看見湖上冰軟了,我的心頓然歡喜,說,“春天來了!”當天夜裡,北風又卷起漫天匝地的黃沙,憤怒地撲著我的窗戶,把我心中的春意,又吹得四散。有一天,看見柳梢嫩黃了,那天的下午,又不住地下著不成雪的冷雨,黃昏時節,嚴冬的衣服,又披上了身。有一天看見院裡的桃花開了,這天剛剛過午,從東南的天邊,頃刻布滿了慘暗的黃雲,跟著千枝風動,這剛放蕊的春英,又都埋罩在漠漠的黃塵裡……
九十天看過儘——我不信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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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朋友說,“到大覺寺看杏花去罷。”雖然我的心中,始終未曾得到春的消息,卻也跟著大家去了。到了管家嶺,撲麵的風塵裡,幾百棵杏樹枝頭,一望已儘是殘花敗蕊;轉到大工,向陽的山穀之中,還有幾株盛開的紅杏,然而盛開中氣力已儘,不是那滿樹濃紅,花蕊相間的情態了。
我想,“春去了就去了罷!”歸途中心裡倒也坦然,這坦然中是三分悼惜,七分憎嫌,總之,我不信了春天。
四月三十日的下午,有位朋友約我到掛甲屯吳家花園去看海棠,“且喜天氣晴明”——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是九十春光中惟一的春天——海棠花又是我所深愛的,就欣然地答應了。
東坡恨海棠無香,我卻以為若是香得不妙,寧可無香。
我的院裡栽了幾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還有玉簪,秋天還有菊花,栽後都很後悔。因為這些花香,都使我頭痛,不能折來養在屋裡。所以有香的花中,我隻愛蘭花,桂花,香豆花和玫瑰,無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歡的了。
海棠是淺淺的紅,紅得“樂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傷”,又有滿樹的綠葉掩映著,穠纖適中,像一個天真,健美,歡悅的少女,同是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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