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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管先別碰。”
袁大嘴抱著清燈往供桌邊上挪，腳底碾過被雨泡軟的紙灰，肥胖身子朝旁邊歪開，胳膊肘撞在阿滿身旁的粥碗上，崔十一伸手去接，手背碰到碗沿又縮回半寸，半碗粥潑在桌腿上，熱氣裹著香灰味往上竄。
護院頭子攥著那把濕香灰，水珠順著掌紋往下滴，灰裡幾片人的指甲貼在掌心，指甲邊被黑水泡成慘白顏色，他不敢繼續往前遞，隻能抬頭去瞧尤三白。
“先生，後堂爐底真埋著沈家的銅管，埋得深，底磚都讓人掏空了。”
尤三白轉頭望向陳無量，嘴唇動了兩回，先前那點宗祠管事的架子，早被這一夜雨水泡散了形。
“陳掌櫃，這件事我真不知道。”
袁大嘴立刻接過話頭。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後堂拿活人指血續阿婉，你不知道，沈渡把管子插進你們祖宗爐底，你也不知道，你這宗祠族長當得省事，閉著眼收錢就成。”
尤三白被罵得臉皮發青，偏偏半句硬話也頂不上來，隻能回頭盯向後堂管事。
後堂管事兩截短袖貼在胳膊上，衣料讓薑雪蓮割得參差不齊，他先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這半步丟臉，便把手藏進殘破袖口裡。
“銅管是誰埋的，還得細查，不能憑幾捧香灰就把罪名扣在後堂頭上。”
薑雪蓮走過去，刀鞘挑開他剩下的袖邊，露出他手上尚未洗淨的黑灰。
後堂管事立刻抽回手，指甲掛住袖布，扯出一截濕布絲。
薑雪蓮盯著那截布絲。
“你手抖什麼？”
後堂管事嘴唇發乾。
“雨冷。”
馬九乙躺在台階上，腕骨那枚黑印還在皮下轉動，聽見這句，費力翻了翻眼皮。
“潮聲鎮這場雨專挑虧心人凍？那雨也算行家，回頭請去無量堂當賬房。”
袁大嘴抱著清燈蹲不下去，隻能用鞋尖碰了碰馬九乙的鞋底。
“你少說兩句，半年命剛批下來，別當場花乾淨。”
陳無量沒有理會後堂管事，他伸手去取半月扣，扣眼裡的黑水又滲出一線，沿著銅麵淌到桌上，那點鐵鏈細響混進雨聲裡，屋裡幾個人卻同時停了動作。
阿滿原本低頭瞧著灑掉的粥，聽見鐵鏈響，小手抓住袁大嘴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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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
袁大嘴低頭望他。
“什麼柱子？”
阿滿望著半月扣，嘴邊還沾著米湯，嗓音發怯。
“它又推門。”
崔十一把空碗扶正，手背上的燙紅被灰水糊住，他沒顧得擦，隻轉頭看向陳無量。
“孩子剛歸殼，別讓他聽這些東西。”
陳無量抬手，先指阿滿，又指向供桌後側。
袁大嘴立刻把清燈和阿滿都往裡側攏。
“聽見沒有，病號往後坐，活孩子不許摻和沉底柱。”
正十三那點殘火從燈芯邊探出來，火苗貼著燈油麵，童音虛得發飄。
“我不是活孩子。”
袁大嘴低頭瞪著燈盞。
“你也閉嘴，童工傷殘另算，今天誰都別主動接活兒。”
陳無量坐回太師椅，椅腿讓潮水泡脹，落座時擠出一聲難聽木響，他抬手捂住喉口，喉結上下滾動兩回，粉色血沫從唇縫裡溢出來，半點聲氣也沒有跟出來。
薑雪蓮瞧見他這個動作，眉心壓得更低。
“你還想試？”
陳無量沒有答話，掌心抵在喉口上，仿佛要把那點廢掉的聲氣從血肉裡擠出來。
袁大嘴手裡的聽水盅險些滑落。
“你別在我眼前作死，嗓子爛成這樣，你就算把喉嚨摳出來，也喊不醒海裡的死人。”
陳無量抬眼望向他，眼底血絲被雨燈映出紅痕。
袁大嘴把清燈往阿滿懷裡塞了一下，又立刻不放心，趕緊自己扶住燈盞邊沿。
“看什麼看，胖爺說錯了，你寫字罵我，別拿眼睛催我的命。”
陳無量取過炭筆，筆頭被水泡鬆，落到紙上隻拖出一片淡黑痕，他換了碎瓷，在桌麵劃出字。
聽柱。
袁大嘴罵聲堵在嘴裡，伸手拿聽水盅時，手背燙傷蹭過桌沿，疼得臉皮抽動，聽水盅舊裂紋裡滲出一條細水。
他低頭瞧了那道裂紋一眼。
“再聽這一回，袁家祖宗得從盅裡爬出來跟你收賠償。”
陳無量繼續寫字。
記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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