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明衡的棋局解明衡的鋪子開在走馬樓。不大，兩間門麵，但東西全。從商周的銅爵到明代的青花，從漢代的玉佩到宋代的瓷枕——隻要你說得出來的，他這兒多半能找到。長沙城做古董買賣的人，沒去過解記的少——你可以不買，但不能不去看看。
解明衡這人精明。做中間商，左手收右手賣，兩邊吃差價。但他有個好處——公道。他吃差價吃得明明白白，不坑人。買的人知道他的底價，賣的人知道他的抽成，大家心裡有數。做人也有個原則——誰的麵子都給，但誰的賬也不買。張爺來了他請喝茶，吳肆來了他也請喝茶。茶是一樣的茶，話是兩樣的話。
這天傍晚，解明衡在後院下棋。
對麵坐著的是齊三爺。齊三爺不愛下棋，但他愛聊天。解明衡愛下棋，但他更愛聽齊三爺聊天。兩個人湊一塊兒，一個下一輩子也下不完的棋，一個說一輩子也說不完的話。
"聽說霍家那個十三歲的丫頭當家了？"齊三爺捏著顆白子，半天沒落。
解明衡手裡的黑子停在半空。他想了想。"不止當家。把三叔公、四叔公、五叔公都壓住了。一個人。"
"謔。"齊三爺把棋子扔進棋罐裡，不下了。"十三歲？"
"十三。"
"那丫頭我見過。"齊三爺掰著手指頭算，"前年霍三爺帶她來鋪子裡看過一回貨。那時候才十一歲，站在她爹後麵，一句話不說，就那麼看著。我當時還想——這小孩兒長得挺安靜的。"
"安靜？"解明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那叫冷。"
"對對對，冷。"齊三爺一拍大腿，"就是冷。你知道她十一歲的時候幹嘛不？她爹讓她看一隻青花碗，她接過來翻過去看了看底，又看了看釉麵，說了倆字——'假的'。她爹逗她，'你怎麼知道是假的？'你猜她說什麼？'釉色不對，底款的字太新。'十一歲啊九爺！十一歲！"
解明衡沒說話。他往棋盤上落了一顆子——也不管對麵還沒下。
"這孩子不簡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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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不簡單。"齊三爺壓低聲音，"我聽說霍三爺走之前，把賬本全交給她看了三天。三天——她就把霍家十幾年的爛賬理清楚了。三叔公貪了多少、四叔公虧了多少、五叔公欠了多少，她一筆一筆全算出來了。你說十三歲的小孩，這腦子怎麼長的？"
解明衡又落了一顆子。這回放慢了些。
"長沙城要變天了。"他忽然說。
"變天？"
"九門這幾年不太平。"解明衡把茶杯放下，"張爺的手越伸越長，陳梟跟李青衣為了一塊地盤鬧了半年，吳肆他爹死了以後吳家排位往下掉了兩名——這些你都清楚。"
"還有一樁。"解明衡壓低聲音，"最近城裡來了個日本人。叫渡邊一郎。說是做古董生意的，五一廣場那邊掛了個鬆山洋行的牌子。"
"日本人？"齊三爺皺眉，"來做買賣？"
"做買賣是假。"解明衡端起茶杯又放下了，"這人天天在古董街轉悠，看的多買的少。我讓人打聽過——他買的全是跟墓葬有關的書和圖。"
"謔。"齊三爺臉色變了，"這不就是——"
"先別聲張。"解明衡擺了擺手，"盯著就行。"
"清楚是清楚。跟霍家那個丫頭有什麼關係？"
"你先別急。"解明衡從口袋裡摸出花生米，一顆一顆剝著吃。"上個月，城南那座漢墓被人踩了點，查出來是陳梟手底下的人——你猜誰最先發現的？霍家那丫頭。陳梟的人鞋底沾了城南的紅土，她第二天就知道了。"
齊三爺手裡的花生米停在半空。"十三歲的丫頭？這眼線——"
"不止眼線。"解明衡笑了笑。"做中間商的，誰家的事都得知道一點。"
"你這何止一點。"齊三爺撇嘴。
解明衡沒接話。他的眼神變了——變得認真起來。那種眼神齊三爺很熟悉——是"你還沒想明白"的眼神。
"霍家做的不隻是古董生意。"解明衡說，"長沙城地下那些古墓，哪一座裡麵有什麼，霍家的人比墓主人自己都清楚。霍三爺活著的時候，憑這個本事穩坐了二十年。現在霍三爺死了——你覺得那幫叔伯為什麼爭著當家？"
"因為那把椅子值錢唄。"
"不隻是值錢。"解明衡搖了搖頭，"是因為那把椅子後麵藏著一張圖。長沙城古墓的分布圖。幾百年、十幾代人一點一點探出來的。哪座墓有機關、哪座墓有暗河、哪座墓已經空了、哪座墓還是滿的——全在那張圖上。"
齊三爺倒吸一口涼氣。"那丫頭——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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