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吳肆醒過來的時候，茶樓裡隻剩他一個人。
桌上兩隻空杯子。她的那隻扣著。他的翻過來，底朝天。
她走了。
什麼時候走的？他不知道。他昨晚從這走出去，沒走遠。走到巷口就坐下了。背靠著一截斷牆。三寸丁蹲在旁邊。他坐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回來了。大概還是坐在這裡。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大概是她走的時候他沒醒。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底。三寸丁不在。
不對——三寸丁在門口。趴在門檻上。聽見他動，擡頭看他。尾巴拍了一下地。
"你怎麼沒叫我。"
三寸丁打了個哈欠。
也是。它叫不醒他。他睡死了以後什麼都叫不醒。他爹以前說過——"這小子睡著了跟死了似的。"
他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腰也酸。後背靠著的那麵牆——半麵牆——灰撲撲的。衣服上全是灰。頭髮上也全是灰。手心上有一道口子。昨晚搬橫樑劃的。結了痂。
她把杯子扣了。
他看著那隻扣著的杯子。杯底朝上。白瓷。杯底有一圈茶漬。茶葉渣子粘在杯底。幹了。
她走之前把杯子扣了。長沙的規矩——客人走了扣杯。意思是"不喝了"。
她不喝了。
他把那隻扣著的杯子翻過來。裡麵是空的。乾乾淨淨的。她連最後一口都喝完了。壺也是空的。壺嘴上掛著一滴殘茶。已經幹了。
壺旁邊有兩張紙。疊在一起。壓在壺底底下。
他先拿起來上麵那張。
很小的一張紙條。折了好幾道。汗漬已經幹了。紙邊有點毛。
他展開。
四個字。
"別來找我。"
她的字。一筆一劃。跟賬冊上一模一樣。橫是橫。豎是豎。收筆利落。
但那個"找"字的最後一筆——有一點點抖。寫的時候手不穩。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然後看第二張。
桂花糕的配方。
她的字。麵粉多少、桂花多少、步驟一二三四五。連豬油放多少都寫了。
她把這兩張紙壓在壺底底下。走的時候壓好的。
他把兩張紙都折好。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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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走了。去江邊。
先去了一趟鋪子。
鋪子的位置在南門口。從茶樓走過去，穿過兩條燒塌了的巷子。地上全是碎磚。有些磚還燙腳。踩上去鞋底發軟。空氣裡有焦味。悶燒的味道。什麼東西在廢墟底下沒燒透，冒著白煙。
鋪子沒了。
屋頂沒了。牆還剩半截。櫃檯燒成了一坨黑炭。門闆沒了。招牌沒了。他爹留下的那些舊貨——銅鎖、鐵釘、破碗、爛傢具——全燒了。什麼都沒了。
他站在鋪子的廢墟裡。站了一會兒。
腳底下踩著一塊磚。磚是黑的。燒過的。磚頭上有一道裂紋。裂紋裡長出了一根草。綠的。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根草。
綠的。
他站起來。繼續走。
翻進地窖。
地窖的口子被燒塌的橫樑壓住了。他搬了半天。橫樑燒了一半，又沉又脆。一掰就斷。碎屑掉在手上、臉上。手上全是灰和炭。手劃破了。血蹭在磚頭上。不管。
翻了很久。磚頭一塊一塊搬開。終於在一堆碎磚底下找到了。
那塊輿圖。
霍令儀交給他的那塊。古墓輿圖。他揣在懷裡帶了一陣子。大火那晚慌了，回來找她的時候掉在鋪子地窖裡了。
輿圖燒了一半。邊角焦了。卷著。黑的。紙被火烤過，脆得像幹葉子。一碰就掉渣。
他翻到背麵。
"長沙將傾。"
四個字。霍老太爺的筆跡。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傾了。真的傾了。
他把輿圖小心折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跟匕首擱在一塊。
站起來的時候腿發麻。蹲太久了。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牆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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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找在人有。喊在人有。哭在人有
"……娘——娘"
"……哪在你——子柱"
"……了擠別了擠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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