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令儀把紙放下了。
放在石棺邊上。紙角翹著。像一片枯葉。
她沒看吳肆。
吳肆也沒看她。
墓室裡很靜。穹頂上那些金色的星星暗了大半。隻剩下幾顆還亮著。像快要熄滅的油燈。風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吹進來。涼的。帶著地底深處那股永遠散不掉的土腥味。吹得紙角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三寸丁在門檻上打了個哈欠。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它沒進來。趴在那裡。前爪搭著門檻。腦袋歪著。往這邊看。眼睛在暗處發著一點光。
過了很久。
"寫的什麼?"吳肆問。
她沒立刻答。
手垂在身側。指尖在發抖。很輕。但有。
"渡邊。"
她說。
聲音沙。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咳了一下。沒咳出來。
"渡邊家的人。"
吳肆的眉頭動了一下。
"渡邊?"
"渡邊家族。"她看著那具骸骨。骸骨躺在牆根底下。黃色的軍服。銹了的扣子。齜著的牙。"渡邊正雄的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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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
"他來過這裡。"
"什麼時候?"
"很久了。"
她蹲下來。手指沿著骸骨的衣領摸過去。布爛了。一碰就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黃色粉末。落在石闆上。她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了一層灰。黃的。她搓了搓。粉末很細。像麵。
"布料的纖維。"她說。"風化的程度。這種軍服麵料。是昭和早期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至少三十年。"
"三十年。"吳肆重複了一遍。
三十年。往前三十年。1910年代。那時候中國還在清朝末年。皇帝還沒退位。長沙的街上還在留辮子。霍家還在老九門裡頭。九門還沒散。
渡邊家的人。那時候就來了。
"那時候的日本。"他說。"還沒打過來。"
"嗯。"霍令儀說。"昭和三年。1928年。還在打仗。但他們已經在找了。"
"找了多少年?"
"從他的信上寫的時間算。渡邊光一。明治末年出發的。也就是說。從明治到昭和。找了快二十年。才找到這裡。"
二十年。一個人。從中國到日本。從日本到中國。在這麼大的地方找一個小山口。
吳肆看著那具骸骨。蜷在牆根底下。黃色的軍服爛成了一條一條的。
二十年。
"他來這裡幹什麼?"他問。
霍令儀沒回答。
她走到石棺邊上。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手指捏著紙的兩角。紙很脆。像在泥水裡泡過又幹了。幹了又泡。反覆不知道多少遍。纖維都散了。但字還在。墨滲進了纖維裡頭。洗不掉。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在讀。
吳肆站在旁邊。等著。
他看著她的手指在紙上移動。一行。一行。指尖劃過那些片假名。劃得很慢。像在辨認。又像在確認。
她的臉色在變。
不是一下子變的。是慢慢來的。從白到更白。從更白到那種——像石棺一樣的白。沒有血色的白。
她的手抖了一下。紙角發出一聲輕響。沙。
她把紙放下了。
"他說他是來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九門的秘密。"
她看著那具骸骨。聲音變得很慢。像在從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搬。
"他說他叫渡邊光一。渡邊正雄的爺爺。昭和三年。從長崎出發。到中國。先到東北。再到華北。又從華北一路往西。走了一年多。"
"一年多?"
"一年多。他說他跟著一個中國人的線索走的。那個中國人姓陸。在長沙做過古董生意。跟老九門的人有過來往。那個姓陸的告訴了他一些事。關於九門。關於守墓人。關於一個從來沒有被打開過的地方。"
她把紙拿起來。又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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