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倒大方了？”
她的聲音有點碎，“有了新人就是不一樣。”
丁芸嘴抿著，像憋了一肚子的話，可看了看我的肚子，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嶄新齊整的家什，那口氣慢慢地散了，變成一聲長長的、從胸腔裡嘆出來的氣。
“走了。”
“不跟他說了。沒什麼好說的。”
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李明禮提著一包東西正往家走，看見院子裡有人，腳步頓住了。
他看見丁芸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就是站住了腳。
丁芸也看見了他。兩個人隔著幾步遠，一個站在院子裡，一個站在巷口。
“李明禮，”丁芸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跟你過七年，你連件新衣裳都不給我買。別人跟你不到兩年，窗戶紙都換了新的。”
李明禮站在巷口，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幹：“當初的事，我對不住你。我太摳了，你跟著我受委屈了。你現在過得好就行。”
丁芸看著他，嘴唇抿了很久。
懷裡的娃娃又哼唧了兩聲，她低頭拍了拍，再擡頭的時候，眼角那點紅淡了些。
丁芸沒有再說話，抱著孩子牽著閨女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那小姑娘走了兩步還回頭沖我擺了擺手，我沖她笑了笑，擺了擺手。
李明禮進了院子，看著我站在門口，又看了看丁芸走遠了的背影。
李明禮坐在新凳子上搓了搓臉，聲音悶在掌心裡：“頭一回成親，什麼都不懂，覺得能省就省。”
她跟了我七年，吃了七年苦。
“現在看她嫁了人又生了孩子，日子過得去，我心裡也就沒那麼欠著了。”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沒有安慰他，這是事實。
過了一個月，我發動了。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我一點都不疼，李明禮緊張得要死。
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產婆還沒到，他蹲在床邊攥著我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我甚至嫌棄他攥得太緊了掐得我手疼。
鬆點，你快捏碎我了。
他趕緊鬆開，又不敢不碰，就用手掌虛虛地托著我的手背，額頭上全是汗，比我還緊張。
產婆來的時候他已經把熱水燒好了三鍋，毛巾備了整整一摞，新剪刀在燭火上烤了又烤，全是按照他偷偷從酒樓後廚打聽來的法子準備的。
自從上過了衙門，李明禮的口碑都變好了。
大家知道他這麼節省，錢財都用在族裡了。
外號從摳門變成了冤大頭。
天亮的時候，一聲響亮的啼哭穿透了院子。
產婆把紅彤彤的娃娃裹進繈褓裡，稱了稱，笑著說：“六斤六兩，是個大胖小子！”
李明禮抱著那個小包袱似的孩子，手臂僵得跟木頭似的，嘴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托著那個小東西，瘦削的臉湊過去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那雙細長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書意，”他啞著嗓子，又重複了一遍，“六斤六兩。”
聽見了。
“咱們的兒子。”
知道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紅撲撲皺巴巴的小東西，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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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東西，比當年掏三兩銀子給我買床的時候還多。
叫什麼？
我躺在床上問他。
他想了想：“向恆。向學之心，恆久之意。好不好？”
向恆。
向恆，我默默念了兩遍，點點頭。
他沖我笑了一下，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我枕邊，然後俯下身，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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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得能看清他眼尾細細的紋，鼻尖蹭著我的鼻尖，呼吸裡帶著皂角和米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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