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改革的事傳進昆崙山的時候，已經是功勛簿重訂後的第三十七天。消息是山下一隻傳信的鶴帶上來的，鶴落在玉虛宮門前的石階上，收翅時抖落了幾根灰羽，和雲海邊緣遊走的霧氣一起被山風捲走了。鶴沒有進殿，在階前站了片刻就轉身飛走了。傳信鶴的腳上係著一枚薄竹片，被值守的童子拆下，送到元始天尊的案頭。元始看了一眼那竹片上的字，沒有多評，把它擱在窗台上，讓風在傍晚把它吹走了。
三天後通天來了。他從東海來，沿著雲海邊緣走，穿過幾道霧靄，在正午時落在玉虛宮外的石坪上。他穿著一件舊袍，袍角沾了水汽，但沒有灰塵。他走進殿時元始正背對著門看窗外那棵老鬆，鬆枝上的露水在日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道還沒成形的墨痕。通天在殿中站定：“天庭的事，本座聽說了。”元始沒有回頭：“聽說了什麼？”通天說：“聽說了封神榜在變。”
他沒有多評價，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元始從窗邊轉過身來，“榜文上的舊名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了。新名還在長，顏色比前幾日穩了些，像是紮住根了。哪吒、山槐、那個姓李的女將，還有功勛庫那個新調來的文書，名字都在上麵。”通天說：“那林霄的名字還在上麵嗎？”元始沉默了一息：“他的名從未上榜。”通天沒有再追問，“那就不在。更好。”
兩人在殿中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繼續深談。山腰的鬆枝又晃了一下，像被風吹到的，又不像風。通天轉頭看了一眼殿側：“大師兄什麼時候到？”元始說：“已經在路上了。”話音剛落，門口的光暗了一下，太上走了進來。他來得不緊不慢，像走了一段很長的路，但衣袍上沒有沾露水。他進來後也沒有坐下，隻是站在通天旁邊，三人像三棵被種在同一片山坡上、各自伸向不同方向的樹，根還在同一塊土裡。
太上先開口：“功勛簿重訂，封神榜也跟著變。說明天庭的氣運在換。”通天接了一句：“換得好。舊的不去，新的不立。”太上沒有評價這句話，隻是看了通天一眼，“你在東海那邊，截教弟子有沒有人提到天庭的事？”通天想了想：“有人提到，不多。趙公明倒是問了一句，說新功勛簿會不會查到截教頭上。本座說不會。天庭的事歸天庭，截教的事歸截教。他聽了沒再多問。”
元始說：“那榜文還在變。”太上點了點頭：“榜文不是死的。它也在跟著天庭走。天庭動，它就動。天庭不動，它也不動。”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解釋。殿內安靜了片刻，像是三人都默認了那幾句話的分量。太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隻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而那個事實本身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元始問了一句：“林霄最近還在天庭？”通天說：“在功勛庫偏殿待著，有時候回不周山。沒大事，他不露麵。”太上接道：“他不露麵，就是最好的露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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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了什麼，各自喝了杯中半涼的茶，一起走出了殿門。殿外天色將晚，雲海正在收攏，像一卷正在被捲起來的舊竹簡，邊角被山風壓平又彈起，邊緣的金色光暈正在往地平線方向收窄。通天先走了，沿著來路往東，身影被晚照拉長又縮短，消失在鬆林後；元始轉身走回殿內，門在他身後半掩著；太上站在石階上多留了片刻，擡頭看了一會兒封神榜的方向，然後轉身沿著下山的路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像在下山途中順便走完最後一頁沒讀完的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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