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年輕弟子沿著西土灰白色的荒地向東走了六天。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在量一條還不太熟悉的路。他沒有帶地圖，也沒有問路，接引隻告訴他“往東走，到了有綠意的地方，再問朝歌怎麼走”。第一天他看到的地麵都是灰白色的，沙土細得像粉末，踩上去不留腳印；第二天他開始看到稀疏的枯草，貼地生長，葉子捲成細條，顏色和土地差不多；第三天他路過一座廢棄的烽燧，台基坍了大半，但朝向還看得出。他在台基旁歇了一會兒，喝了一口水，沒有多做停留。
第四天傍晚，他第一次看到了綠色，一小片矮灌木叢，葉子灰綠，邊緣發乾，但確實是活的。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片葉子，沒有折斷，隻是觸摸了一下便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第五天下午他遇到第一個行人，一個趕著一頭瘦驢向西走的老人。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隻是放緩腳步讓他先過。他側身讓了讓，等老人走遠後才繼續上路。
第六天中午他到了西境的邊緣，能看到遠處有炊煙和田野，空氣裡不再有那種乾澀的灰土味。他停下來在路邊歇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捲經文查看了一下，經文完好，沒有受潮，也沒有折角。他重新係好經文，站起來，朝有炊煙的方向走去。他在第二個村莊借宿了一晚，睡在柴房裡，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
到朝歌時已經是第八天中午。他進城沒有被人攔下，守門的兵士看了他一眼，見他穿著簡單、沒帶武器，就揮揮手讓他過去了。他在城裡轉了兩圈，問了三個人，找到了王宮的位置。他沒有直接求見紂王，而是找到宮門外值守的官員，說有一封西邊的信要遞交給商王。官員問他是誰派來的，他說：“靈山。”官員沒有再多問，轉身進去傳話了。
帝辛正在書房裡批閱奏章。最近西境的摺子比往年多了不少，有報邊民遷移的，有報夜間遠處出現異光的，有報某段荒地夜裡傳出低響的。他一份一份看過去，沒有急著批示，也沒有壓著不辦。他擡頭看向門口的侍從：“什麼事？”侍從說：“宮門外來了一個人，說是從西邊來的，有一封信要呈給大王。”帝辛放下筆：“讓他進來。”
那名年輕弟子被領進書房。他站在門口沒有走近，躬身行了一禮：“小僧靈山弟子，奉接引聖人之命，送一封信給商王。”他雙手將那捲經文——信就夾在經卷裡——遞上來。帝辛接過去，沒有立刻打開，先看了他一眼：“你走了幾天？”弟子說：“八天。”帝辛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低頭拆開信。
信不長，字跡端正，沒有署名。內容也簡潔：西土封印有變，地底有物蘇醒，封印尚存，然裂口漸增，約三年內破封。此物與虛無之祖同源，非佛非道，非魔非妖。若東土有備，尚可共禦；若無備，則西土之變必及東土。故以信相告，望商王早作準備。帝辛讀完了兩遍，放下信紙，沒有立刻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名年輕弟子的舊鞋上，鞋底邊緣磨薄了一層，沿著邊緣的走向能看到來路留下的痕跡。
“你師父有沒有說，那東西是什麼？”弟子搖了搖頭：“師尊說，他也不知道。隻知道它和虛無之祖是同一個根上長的，但不是同一根枝。”帝辛想了想：“你師父還說了別的嗎？”弟子說：“師尊還說，聖師知道該怎麼看。”帝辛沉默了一會兒：“你先住下，朕讓人給你安排住處。”
弟子被引下去後，帝辛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折好壓在案角，站起來走出書房。他穿過院子，在那棵棗樹下站住了，伸手摸了一下樹榦。樹皮粗糙，像一枚正在被磨舊的印章，邊緣的紋路被風雨細細地打磨過，線條已經沒有最初那麼鋒利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書房，鋪開一卷新的竹簡，寫了幾行字：“西境增設瞭望哨，遇異況即報。邊境糧草儲備增加三成。西來之人，不得攔截，護送至朝歌。”他放下筆，把竹簡卷好，用紅繩繫緊，遞給隨從。隨從接過竹簡快步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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