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仿若師長考校學生，然問出的每一樁皆是切中肯綮。
偶爾拋出兩句點撥之語，更是高屋建瓴，毫不掩飾其提攜後進之心。
沈子煜受寵若驚。
他一麵字斟句酌地恭謹答話，一麵在心底將大司馬的教誨奉若圭臬，恨不能謄寫成冊。
溫眠棠在旁安靜地站著，視線落在地麵的磚縫上。
她聽見裴修晏說話的聲音，不急不緩。
每個字都像是拿在手裡掂過了分量，再一點一點遞到你麵前。
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溫眠棠被自己腦海中驟然冒出的這個念頭驚了一下。
她抬手，將耳畔一縷碎發輕輕別至耳後。
兩人立在閣中寒暄了約莫一盞茶的時辰。
裴修晏的話鋒忽而一轉，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向櫃台邊緣的一套文房四寶上。
那裡擺著一套湖筆徽墨。
用楠木匣子盛著，筆杆是斑竹的，墨錠上刻著鬆煙紋，看用料便知價格不菲。
裴修晏抬手指了指那隻匣子，對著掌櫃淡聲吩咐：“將這套筆墨包起來，記在本侯的賬上，贈予沈禦史。”
沈子煜臉上那點笑意還沒散儘，陡然聽聞此言，驚愕得滯在原處。
“侯爺！這……這萬萬使不得！無功不受祿，下官豈敢受侯爺如此厚賜！”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裴修晏打斷他。
“你那道奏疏，針砭時弊，文筆亦是絕佳。好筆配能臣，莫要再推諉了。”
他沒有再給沈子煜誠惶誠恐的機會，轉身便朝著閣內幽深的屏風後行去。
馮晉將那隻楠木匣子遞到沈子煜手中。
沈子煜雙手捧著匣子，嘴唇囁嚅了幾番。
最後隻憋出一句：“多謝侯爺厚賜，下官……下官定不負侯爺期望。”
裴修晏遠遠地嗯了一聲，背影已沒入櫃台深處的屏風後頭。
沈子煜捧著那隻匣子走出珍寶閣時，腳步都是飄的。
他一路上翻來覆去地同溫眠棠說著方才的情形，眉飛色舞，聲音壓都壓不下來。
“棠棠，你說大司馬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有意要栽培我？”
“嗯。”
“他連我那本折子裡的措辭都記得！你知道那本折子是什麼時候上的？整整兩個月前！”
“嗯。”
“大司馬真乃神明之德，清正寬和。有此等宰輔當朝，真乃我大靖之幸，天下士子之幸！”
沈子煜攥緊了木匣，滔滔不絕。
“夫君。”溫眠棠忽地頓住腳步，輕聲喚他。
沈子煜回過神來，垂眸看她，眼底的激動還未褪儘：“怎麼了？”
溫眠棠唇瓣微啟，那句“無故施恩，恐非吉兆”在舌尖繞了一圈，對上丈夫那雙熱切期盼的眼睛，終是儘數咽回了肚裡。
她彎了彎唇，勉強露出輕笑：“無事，你高興便好。夫君才華橫溢，這是早晚的事。”
沈子煜朗聲一笑，又拉著她繼續往前。
溫眠棠跟在他身側，手裡還拎著裝玉簪的錦盒。
她出閣前就把簪子拔了下來收好，說戴在街上走不放心。
日頭很好，春末的風暖融融地吹過來，街市上人來人往，熱鬨非凡。
她卻感覺後頸那一小片皮膚，至今還殘留著絲絲縷縷的冷意。
******
回到家中，沈子煜將那套筆墨在書案上擺了又擺，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溫眠棠替他沏了茶，倚在門框上看他那副如稚童得了新奇物什般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她轉身回了臥房，將錦盒擱在妝台上。
想了想，又打開來，把那支玉簪拿出來對著光看。
簪身溫潤，紋路細膩，是塊好玉。
她將簪子放回盒中，指尖卻在盒蓋的銅扣上蹭了一蹭。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白日在珍寶閣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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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修晏越過她走向屏風時，青灰色的寬袖帶起一陣極輕的風。
她當時垂著首，卻清晰地嗅到了自他身上傳來的一縷氣息。
很淡，非是尋常權貴慣用的濃鬱熏香，而是一種清冽入骨的迦南沉香。
她合上盒蓋。
“想什麼呢？”沈子煜不知何時站到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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