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屆是在十二月下旬完成的。
結果出來那天,梁言是在四合院裡接到通知的。秦司長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輕快:“定了,曾長林上去了。趙副部那邊,審查已經正式立案了。”
梁言靠在書房窗邊,聽著電話裡的消息,望著院子裡那棵落了大半葉子的海棠樹,隻說了一句:“秦叔,您辛苦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喻音抱著孩子在堂屋裡跟奶奶說話,隔著兩道門,能聽見奶奶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哎呀這小腳丫真可愛”之類的話,夾雜著孩子咿咿呀呀的回應。
梁言聽著那些瑣碎而溫暖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去找曾長林。他知道曾長林剛上位,前麵幾周一定是排山倒海的事務要處理、關係要理順、位置要坐穩。
這個時候去敲門,不合適。
他等了大概半個月,等外麵的風聲漸漸平靜下來,等那份關於市場管理法治化的試點方案在部裡正式進入討論流程之後,才再次約了曾長林見麵。
這一次約在了部裡的辦公室。曾長林坐在一張比從前寬大得多的辦公桌後麵,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窗外是北京冬日灰白的天光。
梁言走進來時,曾長林正低頭簽字,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放下筆摘下老花鏡。
“坐。”他抬了抬手,語氣跟從前沒有太大區別,但梁言能感覺到那層溫厚底下多了一種更穩定的重量。
一個人坐在更高的位置上時,他的從容會變得更有質感。
梁言坐下,秘書倒了茶便退去。門合上之後,曾長林看著他,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你那份方案,部裡已經在討論了。秦司長那邊反饋不錯,技術司也給出了正麵的意見。如果順利的話,明年開春就能試點推行。”
梁言點了點頭:“我聽說了,謝謝曾部長推動。”
曾長林擺了擺手:“不用叫我部長,還是叫曾爺爺吧。你現在來見我,不是來求我辦事的,我也沒必要擺官架子。”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在梁言臉上停了兩秒,像是透過那張年輕的臉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梁言,我跟你說句實話。趙副部這件事出來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就是個聰明能乾的後輩,靠著老爺子的餘蔭在商場上走得順。你來找我那回,我讓你等,讓你自己想清楚,其實我心裡想的是你撐不了多久,遲早要來走聯姻這條路。”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裡浮起一層不曾有過的鄭重:“但我沒想到你自己把路走通了。金融、技術、政策、媒體,你把這幾條線串在一起,花了大半年時間,把趙副部那根樁子一點點拔掉了。你甚至把張司長那邊都談下來了,讓他反過來幫你補了最後一刀,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梁言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這意味著,你把一個副部級的官員從換屆的名單上拿掉了。”曾長林的聲音清晰,每一個字都壓著分量:“這不是靠梁老爺子的餘蔭能做到的事。這是你自己攢下來的本事。我走官場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往上走是靠關係、靠背景、靠聯姻。但你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織出來的那張網。”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梁言臉上:“我這次能上來,跟你扳倒趙副部有直接關係。這個情,我心裡有數。所以我也跟你交個底,從今往後,你的千璽集團在北京,隻要不碰紅線,任何事情你都可以來找我。你不需要是曾家的孫女婿,你梁言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視。”
梁言坐在那裡聽著曾長林說出的每一句話,他沒有意外,但心裡確實有一層細微的震動。
他想起大半年前那個夜晚,曾長林在書房裡對他說“你是個外人”時的語氣,和此刻對麵這個人說“你梁言這個名字本身就值得我重視”時的眼神,這中間相隔的其實不是時間,是他用半年時間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
“曾爺爺,”梁言開口,聲音平穩:“千璽以後會走得更規矩,也會走得更遠。您推行的那份法治化政策,我願意做第一個試點企業。讓市場來決定項目的走向,這條路如果走得通,我拿千璽證明給您看。”
曾長林靠在椅背上,看著梁言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層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東西,像是一個老棋手看到了一個年輕棋手自己走完了一盤殘局之後,眼裡那種真誠的認可。
“好,那我就等著看你的千璽怎麼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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