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中年男人那張飽經風霜的、比他至少大了一輪半的臉，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讓這樣一個明顯是長輩的人在他麵前叫師父？
這畫麵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對勁。
“看什麼呢？”阿離湊過來，順著江流的目光往人群裡張望，“你喜歡這款？”
江流沒理她，在磨盤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阿離百無聊賴地站了一會兒，又坐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忍不住了：“我們到底在等什麼？不是說要找地方歇腳嗎？我餓了。”
“等那位大夫。”
阿離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又看回江流，表情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中暑：“等他幹嘛？你病了？還是你覺得我病了？”
“等著就行。”
這一等，就等到了太陽西斜。
中年男人一個接一個地給老人們看診，每次搭完脈都認認真真地寫方子，然後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囑咐病人什麼不能吃，什麼要多吃，什麼葯怎麼煎，什麼時辰服用效果最好。
有的老人聽不清，他就湊到對方耳朵邊上大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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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老人拿不出錢買葯，他隻是默默地從自己的藥箱裡把包好的藥材塞到對方手裡。
有個老太太非要塞給他兩個雞蛋，他推了半天推不過，收下之後轉身又塞給了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
他大概以為沒人注意到，但江流看得一清二楚。
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最後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離開，中年男人才直起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揉了揉肩膀，把脈枕收進藥箱，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坐在樹下等了半天的江流和阿離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二位，是在等我？”
江流站起身來。
近距離看，中年男人的麵相更顯年長，眼角的魚尾紋很深，手指粗短但靈活，大拇指內側有常年搗葯磨出的硬繭。
身上沒有修士的靈力波動，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掏出一塊碎銀子遞過去，說自己姓江，和妹妹路過此地，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
“不必如此。”中年男人把銀子推了回來，“出門在外，誰都有不方便的時候。不嫌棄的話，跟我走吧。我的鋪子在鎮上，離這裡有些距離，得再走半個時辰。”
“啊？”阿離的臉垮了下來，指著自己的腳，“又走？你知道我這幾條腿走了多少路了嗎？”
“再抱怨你就在這睡吧。”江流拍了拍她的腦袋，轉向中年男人拱手道，“那就謝過了，敢問先生怎麼稱呼？”
“李鵲，木子李，喜鵲的鵲。”
路上，江流問起黃牛村為什麼全是老人，李鵲沉默了一會兒。
“年輕人都被抓去充壯丁了，”他說，“先帝駕崩後，鈞國在北邊連吃了兩場敗仗，新皇帝下令擴軍，每家每戶出一個壯丁。富人家可以花錢買名額，窮人家隻能硬著頭皮上。這一帶十幾個村子，每家每戶交不起錢，男人們全被帶走了，剩下老人和孩子。他們腿腳不好，走不了遠路，去鎮上找我得走大半天的山路。我多走兩步，他們就少疼兩天。”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正是這種平淡，讓江流心裡生出一些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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