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陝甘總督鹹豐十年四月五日,蘭州。
天剛亮時,黃河上還浮著一層薄霧。河水從城北奔湧而過,水色渾黃,拍在岸邊木樁上,發出沉悶得聲響。幾架高大的水車緩緩轉動,木鬥從河中舀起水來,再沿槽渠送往城內。遠處白塔山籠在晨霧裡,隻看得見一個淡淡輪廓。
城門開啟後,駝隊、騾車和挑擔的百姓陸續入城。沿街鋪戶卸下門闆,茶爐冒起白煙,賣餅的攤販開始往爐壁上貼餅。
陝甘總督署內已經忙了起來。書吏抱著公文穿過迴廊,戈什哈在儀門兩側換崗,幾名候見的地方官坐在值房裡低聲交談。院中鬆柏修剪的十分整齊,青磚地麵灑過水,晨光落下來,顯得幽深肅靜。
覺羅·樂斌早已用過早膳。他是滿洲正黃旗人,早年從印務參領起步,後來歷任烏裡雅蘇台參贊大臣、盛京副都統、綏遠城將軍、成都將軍等職,大半仕途都在邊疆軍政事務裡度過。
鹹豐六年九月壬午,他奉旨調任陝甘總督。
轉眼三年有餘,眼看便近四載。
西北官場的門道,他已經摸得很熟。地方上報災情,十成裡往往藏著八成水分;報匪情,則有時故意寫得驚人,好向上麵討兵討餉。知府瞞著巡撫,巡撫防著總督,文武官員彼此牽扯,
樂斌在這些人情關節裡走了幾十年,性情早已磨得謹慎圓滑。
有道是,話不能說滿,事不能做絕。
公文裡多寫一個“必”字,日後便可能多擔一分幹係。
辰時以後,他坐在籤押房內,聽幕友稟報昨夜和今早送來的公文。
慶陽府報春旱,平涼府報驛路有盜,寧夏方向又催餉銀,稱營兵已有兩月未足額發放。西寧辦事大臣來文詢問茶馬事務,另有幾封關於地方官考語的折稿,需要他親自定奪。
幕友周子衡坐在下首,捧著一本官員履歷冊,“臯蘭縣知縣任滿三年,臬司考語稱其辦事勤謹,催科尚能如額,隻是斷獄稍緩。”
樂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稍緩是多緩?”
周子衡翻了一頁,“積案十九起,其中命案兩起。”
“十九起也能叫稍緩?”
周子衡輕咳一聲,“臬司的原話。”
樂斌把茶盞放下,“改成才具平常,辦事遲緩。留任一年察看。”
書吏立刻記下。
下一名官員的考語更好,滿篇都是“才識明敏”“愛民如子”“地方頌聲載道”。
樂斌隻掃了一眼,“此人是誰保舉的?”
“甘肅布政使衙門舉薦。”
“再查查他任內的虧空。”
周子衡笑了笑,“大人莫是覺得寫得太好了?”
“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官真能做到愛民如子,百姓早該給他立生祠了。眼下連一塊匾都沒有,頌聲從哪兒來的?”
籤押房內幾人都低下頭,忍著笑意,沒敢接話。
諸事處置到午前,桌上的公文才少了一半。
午正過後,樂斌回到內宅用膳。
總督府的午膳向來精細。桌上先擺了四碟冷盤,有醬鹿肉、糟魚、火腿片和醃漬的小菜。熱菜隨後送上,一品燕窩雞絲羹,一盤掛爐鴨,一碗口蘑燴羊肉,還有火腿燉冬筍、蔥燒海參和清蒸河魚。
主食是粳米飯,另備奶餑餑和兩樣細點。
蘭州遠在西北,許多食材都要從外省轉運。一路耗費的人力銀錢,遠比食材本身更貴。尋常百姓一輩子也未必見過的東西,在總督府裡隻算一頓午膳。
樂斌吃飯不快,他先喝了半碗羹,又夾了一片鴨肉。內宅安靜,窗外偶爾傳來鳥鳴。照往日習慣,用完午膳後,他會在榻上歇息片刻,未時再回籤押房理事。
一塊冬筍剛送入口中,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長隨福安站在門外,聲音從門外傳來,“稟大人,鹹陽縣六百裡加急,方才送到。”
樂斌手裡的筷子停住了,“鹹陽縣?”
“是。來人換死了兩匹馬,火票、封印俱全,說要麵呈大人。”
樂斌放下筷子。鹹陽縣遠在陝西,普通縣務絕無資格動用六百裡加急,更沒有道理繞過西安府、分巡道和陝西巡撫衙門這幾道關卡,直接把文書送進蘭州總督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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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寫公文的人瘋了...要麼...習安真的出了驚天大事。
“送到書房。”
樂斌起身離席,“把周子衡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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