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是鄭耀先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一陣。
上海的天還是灰的。屋簷往下滴水，巷子裡積著一層薄泥，昨夜的血腥味被雨沖淡，卻沒有完全散。
劉振國換了身乾淨衣裳，照著鄭耀先交代的時辰，繞到福安裡後門。
門沒開。
門縫裡先探出一雙眼。
那人看了他一會兒，低聲問：“哪位？”
“劉振國。”
“找誰？”
劉振國沒有急著報鄭耀先的名字，隻把昨夜那隻幹煙盒拿出來，在掌心裡轉了一下。
門後的眼睛收了回去。
片刻後，門閂輕響。
“進來。”
院裡比昨夜安靜。那輛黑色轎車不見了，青磚地上還留著車輪碾過的濕痕。兩個穿短褂的漢子正在搬木箱，箱子不重，卻都用布蓋著。簷下站著小孟，左腿褲管捲起，露出一圈紗布。
他看見劉振國，咧嘴笑了一下：“劉兄弟，來得倒準。”
“六哥讓我這個時辰來。”
“他讓你來，你就真來？”
劉振國看了他一眼：“不來像什麼樣子。”
小孟笑意收了點，側身讓路：“裡麵。”
屋裡換過地方。
昨夜處理傷口的小屋已經空了，劉振國被帶進院子後頭一間臨時布置的堂屋。窗戶半開，風從外頭進來，桌上的紙頁翻起一角。牆邊站著兩名軍統人員，一個低頭擦槍，一個在整理昨夜帶回來的東西。
彈殼、濕布、短刀、半塊刻著記號的木片。
東西擺得不多，卻每一樣都能咬住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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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耀先坐在桌邊，左臂吊著，右手夾著煙。臉色比昨夜白些，嘴上卻還是那副不著調的樣子。
“來了？”
“六哥。”
劉振國叫得平穩。
屋裡那兩個軍統人員擡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聲“六哥”，讓屋裡的關係立刻有了分寸。不是長官，不是鄭先生，也不是隨口攀親。劉振國把救命恩人的姿態壓下去，隻認昨夜鄭耀先自己給的稱呼。
鄭耀先指了指旁邊椅子：“坐。”
劉振國沒有坐實，隻坐了半邊。
鄭耀先看見了，沒說破。他把一隻濕布條推到桌邊：“昨夜那幾個日本人，身上帶的東西不多。嘴也乾淨，一個活口沒留。”
劉振國道：“亂槍裡顧不上。”
“沒怪你。”鄭耀先笑了笑，“換成我，也未必留得住。”
小孟在旁邊低聲道：“六哥，高窗那個還剩口氣，送到半路就斷了。”
“斷就斷了。”鄭耀先把煙灰磕進缸裡，“死人也會說話，看怎麼聽。”
劉振國目光落在那半塊木片上，很快又移開。
木片上的刻痕不深，像是倉促刮出來的。若不是昨夜小孟提到餛飩棚腳底下有記號，普通人多半隻會把它當爛木頭。
鄭耀先道：“看見什麼了？”
“路標。”
“怎麼說？”
“木片濕透了，刻痕邊緣還新。昨夜雨大，要是早刻幾天，痕口不會這麼乾淨。”劉振國停了停，“他們臨時補過記號。”
屋裡擦槍那人手上慢了一下。
鄭耀先吸了口煙：“繼續。”
劉振國沒有順著往深裡說，隻道：“我隻看見這些。別的，不懂。”
鄭耀先笑罵：“滑頭。”
這句和昨夜一樣，卻多了點別的味道。鄭耀先要的是他的判斷，也在看他知不知道把判斷收住。
劉振國收住了。
他不能當著滿屋軍統的人說，這不是普通日特踩點，像是有人提前遞過鄭耀先的路線。一個剛被帶進門的黃埔生，太懂軍統內部的臟事，不是本事，是麻煩。
鄭耀先把木片丟給小孟：“收起來，回頭和巷尾車轍一起記。”
小孟應了聲。
屋外有人進來，遞上一隻牛皮紙袋：“六哥，巡捕房那邊已經去了。日本人也派了人，咬死說是幫會火併。”
“他們說幫會就幫會？”鄭耀先嗤了一聲，“把那兩枚彈殼送過去，別送全，送一枚就夠。讓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
來人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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