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戴老闆要見你小孟那句話落下後，院裡安靜了好一陣。
風從倉庫後門鑽進來，吹得簷下那盞油燈晃了晃。燈影壓在幾個人臉上，明一下，暗一下。
老韓手裡的煙還夾著，煙灰長出一截，掉在鞋麵上，他才像醒過來似的抖了抖。
戴老闆要聽伏殺案細節。
這話不是問一句閑話。
從南京轉來的口風，落到上海這個小院裡，就成了一把尺子。尺子要量鄭耀先，也要量劉振國。
鄭耀先把信封捏在手裡，沒有拆。
“誰遞來的？”
小孟道：“老路子。前頭轉了兩道手。話不長，隻說伏殺案鬧得難看，戴老闆想知道昨夜到底怎麼回事。”
鄭耀先笑了一聲：“鬧得難看？我差點被日本人打成篩子，倒成了我給他們添麻煩。”
沒人接話。
軍統裡能說這種玩笑的，隻有鄭耀先自己。旁人若跟著笑，就是不懂死活。
鄭耀先把信封往茶幾上一丟，擡眼看劉振國：“聽見了？”
“聽見了。”
“怕不怕？”
劉振國沒有立刻答。
怕，自然是怕的。
戴笠這個名字，在他原來的記憶裡不是一個人那麼簡單。那是一張網，一把刀，一隻看不見的手。誰被他看中，能往上走；誰被他疑上，也可能從此被釘死在案卷裡。
可這話不能說。
他道：“怕說錯話。”
鄭耀先看著他，眼裡反倒多了點笑：“還行，知道怕這個，就不算太蠢。”
小邵站在一旁，臉色比剛才更複雜。
他原本看不慣劉振國這個外人，可戴老闆的口風一來，事情就不再是小院裡幾個人爭麵子的事。劉振國若答得好，鄭耀先臉上有光；答不好，昨夜那場伏殺案會更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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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這人姓劉，浙江江山。
“六哥。”小邵忍不住道，“要不要先把他的底再查一遍？”
鄭耀先看他：“已經在查。”
“我是說，見上頭的人之前。”
“你覺得戴老闆的人不會查？”鄭耀先把煙叼回嘴邊，“咱們查一遍，他們查一遍。查出來一樣，叫根腳清楚。查出來不一樣，才叫麻煩。”
小邵閉上嘴。
劉振國聽明白了。
鄭耀先這句話不隻是說給小邵聽，也是說給他聽。
從這一刻起，他那點黃埔履歷、江山籍貫、來上海見同學的說法，都會被人一條條翻出來。哪裡有空，哪裡有縫，都會被針挑。
鄭耀先起身，傷臂吊著，走路仍舊不快。
“劉振國，跟我來。”
兩人穿過後院，走到廊下。
院裡的人很識趣，沒人跟上來。小孟守在月洞門邊，手揣在懷裡，眼睛看著外頭。
廊下擺著一張舊藤椅，旁邊是半隻缺口茶壺。鄭耀先沒坐，隻靠著柱子點煙。煙點了兩次才著，火柴梗被他隨手丟進地上積水裡。
“戴老闆要聽的，不是你昨夜怎麼殺人。”
劉振國道：“是我為什麼在那兒。”
鄭耀先吐出煙：“還有你是誰。”
“黃埔十期，浙江江山，來上海見同學，找打日本人的差事。”
“太順。”
劉振國看向他。
鄭耀先道：“說得太順，像背過。到了那種地方，越想把自己洗乾淨，越顯得臟。”
“那怎麼說？”
“照實說，但別全說。”鄭耀先笑了笑，“這碗飯，第一口就得學會半句話。你說你來上海見同學，可以。找差事，也可以。可你不能把自己說成早就等著進軍統，那叫上趕著攀門路。”
劉振國點頭。
鄭耀先盯著他：“你救我，是為什麼？”
“聽見日語，確認是日本人。”
“再往後？”
“看見他們要補刀。”
“再往後？”
劉振國停了一下：“不能讓軍統的人死在日本人手裡，還被巡捕房壓成幫會火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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