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組織的目光教會醫院地下儲物間的燈，隻剩半盞。
煤油味混著藥水味，壓在低矮的屋頂下。牆角堆著空藥箱和舊被單，中間放一張瘸腿木桌，桌上沒有茶，隻有一盞蓋了黑布的燈。
顧清棠坐在燈邊，把慶餘樓那夜的事說完。
老秦沒有打斷她。
他五十歲上下，穿舊棉袍，袖口洗得發白，手邊放著一副眼鏡，卻一直沒戴。顧清棠說到劉振國把重傷學生改作“軍統證人”帶走時，他才擡了擡眼。
“他親口定的？”
“是。”顧清棠道，“慶餘樓後巷，軍統的人押車，他當著上海站和手下的麵說的。那些人若按學生、抗日會來記，進了福安裡不一定出得來。按證人記，至少能活到審賬冊。”
老秦把一支鉛筆橫在紙上：“還有醫院？”
“醫院那次，他把藥房後巷的紅線痕跡蓋進日特投毒鏈。後來沈敬堂調病歷，他沒有攔病歷，也沒有替我說清白。他把舊書鋪假信翻出來，逼軍統查遞信源頭。”
“聽起來，他幫了你。”
顧清棠沉默片刻：“也可能是在幫他自己。”
老秦看著她。
顧清棠繼續道：“他是軍統七哥，剛被戴笠列進重點培養名單。慶餘樓死在他手裡的人不少，福安裡現在聽見他的名字，沒人敢當普通新人看。他護下學生，也能把學生關進軍統牢裡。他替醫院擋了一刀，也能回頭把刀架在醫院門口。”
這話說得冷。
老秦反倒點了點頭。
“你沒有替他說好話，這很好。”
顧清棠道：“我隻報事實。”
老秦拿起鉛筆，在紙上分了幾行。
第一行，慶餘樓證人。
第二行，醫院紅線。
第三行，送藥線反轉。
他寫得很慢，字跡壓得低，像怕紙也會出聲。寫完後，他沒有添判斷，隻把紙折起，塞進一個舊藥盒裡。
“這三件事能互相印證。”老秦道，“但也能互相害人。若劉振國是軍統放出來的鉤子，慶餘樓、醫院、送藥線，就都成了他看線的眼睛。”
顧清棠道：“所以不能接觸他。”
“不能用真線接觸。”
儲物間外傳來兩聲輕敲。
老秦把藥盒推入木桌暗格，顧清棠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小許，二十齣頭，穿醫院雜役短褂，額角還有汗，像剛從樓上搬完煤。
他進門後，先看了一眼牆角，再低聲道：“街口多了兩個巡捕房的人，像是盯醫院，也像是盯軍統傷員。”
老秦問：“尾巴帶下來沒有？”
“沒有。我繞過洗衣棚，換了兩次籃子。”
小許說完，才看向顧清棠：“顧醫生，真要把劉振國列進評估？”
顧清棠沒有答，老秦替她道：“不是列，是上報。”
“有區別嗎？”小許聲音壓得更低，“他現在在軍統裡名聲太重。慶餘樓說血洗就血洗，沈敬堂查他，他敢在福安裡當眾摔材料。這樣的人如果是戴笠養出來的刀，咱們一動，書鋪、醫院、學生轉移線，全會被拖出去。”
老秦看著他：“怕是對的。”
小許一怔。
“不怕的人，不能跑交通。”老秦道，“但隻怕，也不能跑交通。”
顧清棠把門重新閂好：“老秦，我建議先停醫院外線兩日。劉振國剛替醫院擋過暗查，軍統那邊一定有人盯反應。我們若立刻收線，反而說明這裡有東西可收。”
老秦點頭：“照舊。葯照送，病照看，舊書鋪那邊換人守半日，不撤攤。”
小許急道：“那劉振國呢？”
老秦隔了會兒才開口：“不用真情報試他。拿一份半真半假的。”
顧清棠擡眼。
“讓他看見一個門牌。”老秦道，“門牌是真的街，假的戶。裡麵有日特盯梢的影子，也有一條我們故意放偏的舊線。他若直接交給軍統，我們損一條假線；他若私藏，我們知道他有問題；他若還有第三種做法……”
老秦沒有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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