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空鉛字法租界的早晨，比福安裡乾淨。
街麵灑過水，電車鈴聲從遠處過來，巡捕站在路口，手裡的警棍有一下沒一下敲著靴筒。周記鉛字鋪夾在兩家洋貨行中間，門麵不大，窗裡擺著賬冊、請柬、商號票據樣張。
劉振國沒有急著進去。
沈敬堂站在他身側，副冊夾在臂彎。
“查鋪理由怎麼寫？”
劉振國看他。
沈敬堂道：“戴老闆讓我記，不是讓我替你補。”
劉振國把舊章試印紙遞過去。
“查偽造軍統暗查記錄格式，兼核報關行假批條鉛字來源。”
沈敬堂寫下，擡頭道：“你倒不避嫌。”
“避嫌就別查案。”
“太不避，也像故意給人看。”
劉振國推門前，隻說了一句。
“所以你在。”
鋪裡鉛字味很重，混著油墨和濕紙。掌櫃周墨生四十齣頭，穿長衫，手指被墨染黑了幾處。他見幾人進門，先看巡捕線，再看劉振國腰間。
“幾位長官，小店隻印商號賬冊，不碰公文。”
老韓把門帶上。
“沒人說你碰公文。”
周墨生賠笑：“那就好，那就好。”
林楠笙已經走到字架前。鉛字一格一格排著，常用字磨得亮，少用字還帶著棱。他沒翻亂，隻讓夥計把幾格常用字抽出來。
“待察。”
夥計一愣。
周墨生咳了一聲：“這字小店也有，賬冊裡偶爾用。”
林楠笙又道：“調閱。”
夥計手抖了下。
“劉。”
周墨生的笑僵在臉上。
劉振國站在櫃檯前，沒有說話。
林楠笙把三組字模擺在白紙上。待、察、調、閱、劉、振、國，幾枚字模邊緣磨損都比旁邊的字重，尤其“察”字下腳，像被反覆取用。
“周掌櫃。”林楠笙道，“商號賬冊常用待察？”
周墨生擦了擦手。
“有些貨要待查，客人寫錯也有。”
“那調閱呢？”
“官麵上的客人也有。”
沈敬堂在旁邊寫，筆尖聲音很輕，卻讓周墨生額頭冒汗。
劉振國拿起一枚空鉛字。
“官麵上的客人是誰？”
“長官，小店開門做生意，不問來路。”
“那就問去路。”劉振國道，“昨夜誰取過字？”
周墨生還沒答，後堂忽然傳來木箱碰撞聲。
小孟反應最快，拔腿就追。
後門衝出一個排字工，懷裡抱著一隻小木盒，穿過窄巷往巡捕線外跑。小孟追了十幾步，眼看就要越過路口的巡捕。
“小孟！”
劉振國的聲音壓過電車鈴。
小孟硬生生停住，鞋底在濕石闆上擦出聲響。排字工趁機拐進另一條巷，木盒卻撞在牆角，滾出幾枚空鉛字。
巡捕看向這邊。
陳舊的租界規矩像一堵看不見的牆。軍統在這裡動手，抓到了是本事，越界開槍就是把案子送給別人。
小孟咬牙：“七哥，人跑了。”
“盒子留下了。”
老韓撿起掉落的空鉛字，又在牆角找到半截紙帶。紙帶上沒有字，隻壓著一行行淺印。
林楠笙用鉛筆輕拓，臉色變了。
“暗查記錄室常用行距。”
沈敬堂走過來，看見那幾道行距，臉色也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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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任何人都熟這種格式。暗查記錄室的紙，字距、行距都有規矩，不是外頭賬房隨便排得出來。
周墨生被老韓按在櫃檯邊，長衫扣子崩了一粒。
“長官，小店真不知道那人拿去做什麼。”
劉振國道：“他叫什麼？”
“阿成。”
“誰介紹來的？”
“票號的人。”
“哪家票號？”
周墨生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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