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豐錢莊前堂鋪著青磚，櫃檯高，銅柵密，算盤珠子被人撥得發亮。
陳默群先進去。
他帶的是上海站的人，亮的是上海站的地麵規矩。劉振國沒有搶前堂，隻帶老韓守在後門斜對麵的茶攤裡。沈敬堂坐在巷口車夫棚下，副冊攤在膝上，筆尖懸著。
小孟低聲道：“七哥，咱們真不進去？”
“陳默群談前堂，我們看後門。”
“要是賬從前堂交了呢？”
“前堂願交的，未必是真賬。”
錢莊裡，陳默群把半頁清燈錢賬放在櫃檯上。
“二掌櫃，昨夜裕豐票號賬房失蹤，賬頁指向永豐。你給上海站一個說法。”
永豐二掌櫃姓陸，臉圓，話軟，手卻一直按在櫃檯內側。
“陳站長，錢莊開門做生意，票號往來每日都有。清燈錢、舊扣錢，小賬名目多，未必與案子有關。”
陳默群冷聲道：“那藥箱損耗也和案子無關？”
陸二掌櫃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櫃檯後，幾個夥計停了算盤。前堂原本還有兩個來兌銀票的商人，見軍統的人進來，立刻把票據收進袖中，低著頭往外退。
陳默群沒攔。
“門照開，賬照查。永豐若清白，不怕客人看。”
這話說得漂亮，也夠狠。錢莊最怕封門，封一天，外頭就會傳擠兌。陳默群不封前堂，是給陸二掌櫃留臉；賬冊擺上櫃檯，又等於把刀放在臉旁邊。
劉振國在門外聽見這句，偏頭看了眼。
上海站的人不是沒本事。隻要讓陳默群站在自己的地麵上，他比誰都清楚該怎麼逼錢莊開口。
林楠笙站在櫃檯邊，翻小賬。賬冊做得乾淨，太乾淨。幾項名目分散在不同頁，若單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卻在同日入賬。
清燈錢。
舊扣錢。
藥箱損耗。
同一日，同一筆平碼轉走。
林楠笙把三頁賬抽出來，壓在一起。
“陳站長，三項同日入賬。”
陳默群看了一眼，轉向陸二掌櫃。
“解釋。”
陸二掌櫃擦汗。
“清燈錢是票號跑腿，舊扣錢是報關行舊衣扣，藥箱損耗是教會醫院外頭修箱的銀錢。都小賬，混在平碼裡，不稀奇。”
陳默群道：“誰經手？”
陸二掌櫃遲疑。
“何先生。”
“人在哪？”
“不知真名。”陸二掌櫃趕緊道，“錢莊規矩，不留名的清賬人，賬上都稱何先生。不是一位，也不是固定一人。”
櫃檯外的林楠笙擡頭。
這和票號夥計說的一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何先生不是一個名字，更像一扇門。誰從那扇門裡進來，賬上都可以叫何先生。門關上，名字就沒了。
陳默群冷笑：“倒會省事。”
陸二掌櫃從櫃下取出半張匯票和一枚舊扣。
“昨夜清賬人留下的。真就這些。”
匯票隻剩半截，擡頭被裁掉。舊扣灰撲撲，扣眼裡有空槽，卻被細刀刮過。
林楠笙把半張匯票放到光下。
紙紋裡有水印，隱約能看出一個“豐”字尾。不是裕豐票號的票式，倒像永豐錢莊自己裁下來的底票。若是外人留下的匯票，不該用永豐自己的紙。
“二掌櫃，這張票不是外來的。”
陸二掌櫃嘴唇一白。
陳默群敲了敲櫃檯。
“你說清賬人留下的，他用你們的底票留？”
陸二掌櫃額頭冒汗。
“也許……也許是夥計拿錯。”
“哪個夥計？”
櫃檯後沒人敢擡頭。
這一下，前堂的軟皮被撕開了。何先生可以不留真名，可錢莊內部有人遞紙、裁票、開後門。
林楠笙道：“線扣被清過。”
劉振國在茶攤看見錢莊後門動了。
一個跑賬夥計從門縫擠出來，袖口貼著牆，走得很快。老韓放下茶碗，跟了上去。
小孟剛要動，劉振國按住他。
“等他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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