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張啟山官邸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林嫣然從車上跳下來，踩在踏腳凳上，踉蹌了一步。三天火車坐得她兩條腿都是軟的，裙子上壓出了十七八道褶子，左邊袖子在過道裡被人蹭了一塊灰。
她伸手拍了拍，沒拍掉，就算了。
衛兵攔住她。
她遞上信。
衛兵接了，轉身進去。門口還有兩個站崗的，槍托杵在地上，一動不動，跟石獅子似的。
林嫣然站在台階底下等。
街對麵有個賣餛飩的攤子，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有人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吃，筷子夾起一個，吹兩下，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
如此有煙火氣的一麵，讓林嫣然安了安心。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工夫，衛兵出來了。
“佛爺請林小姐進去。”
她跟著衛兵穿過前院。院裡青磚鋪地，磚縫裡長了些青苔，廊下掛著幾盞燈籠，火苗在風裡晃晃悠悠的。
有個下人蹲在角落裡擦銅盆，擦得咯吱咯吱響，看見有人來，趕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抹布。
會客廳在二進院裡。
林嫣然跨過門檻的時候，先聽見的不是人說話，是茶碗蓋子輕輕磕在碗沿上的聲音。
叮的一聲，很脆。
張啟山坐在太師椅上，正在喝茶。
林嫣然原先隻聽過他的名號，說他本事極高，能把一尊大佛隔空搬到自家門口來，一時轟動全城。
她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先邁哪隻腳。
“進來。”張啟山放下茶碗。
聲音倒沒有她想象中那麼嚇人。隻是很平，很沉，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
林嫣然走進去，記著出門前她娘叮囑的禮數，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佛爺，”她開口，嗓子發乾，聲音比自己預期的要啞，“我……我從杭州來。”
“我知道。”張啟山說，“信上寫了。”
林嫣然噎了一下。
她本來準備了一大段話，在火車上背了好幾遍，從前因到後果，從身份到家世，排得清清楚楚。可張啟山這一句“信上寫了”，把她後麵的話全堵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張啟山也沒催。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目光從茶碗沿上掃過來，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看得出是個家境很好的姑娘，一看就是從小養在深閨之中，臉上還帶著孩子般的稚氣。
她站在廳堂中央，兩隻手絞在一起，指尖捏著袖口的布料揉來揉去。揉了兩下，又放下，過了一會兒，又揉上了。
“說吧。”張啟山開口，“不按信上的說，按你的話說。”
林嫣然愣了一下。
然後她忽然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那一大段，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我哥，”她聽見自己說，“我哥病了。不對，不是病。他……他不認識人了。眼睛睜著，叫他名字不應，跟他說什麼都聽不見。嘴裡一直說話，可那聲音不像他的。”
“說什麼。”
“長沙。還有你的名字。”林嫣然頓了頓，“還有……什麼墓，什麼四……四百零一，我聽不清楚。”
張啟山原本正擡手去端茶碗。聽到最後一個數字，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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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的停頓。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多久了。”
“半個月。”
“之前去了哪裡。”
“蘇州老宅。我哥去盤一批家裡存的老物件。”林嫣然說，“說是有人要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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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
“不曉得。他沒說。”
張啟山把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麵上，又是叮的一聲。
他朝門口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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