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散會的時候，解九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把報紙折好放進公文包，走到張啟山身邊，低聲說了句：“蘇州老宅的圖紙我已經派人去調了，後天之前能到。”
張啟山點點頭。
“還有，”解九推了推眼鏡，“林家的底我查了。家底厚，在杭州確實有根基，不是騙子。不過——”他看了眼門外，林嫣然的背影剛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爹應該不知道她拿了這麼多錢出來，畢竟林小姐出門時，林老爺隻給了她一萬大洋。”
張啟山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沒接話。
解九也不需要他接。他把公文包夾好，朝張啟山微微頷首，走了。
廳裡隻剩下張啟山和張小魚。
“你覺得她怎麼樣。”張啟山忽然開口。
張小魚站在陰影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兩個字：“膽大。”
張啟山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院裡有人在吵。
齊鐵嘴扯著吳老狗的袖子不撒手：“五爺，你那個三寸釘能不能借我一天？我回去起一卦，看看後天該穿什麼顏色的鞋——”
“你起卦還需要狗？”
“觸類旁通，觸類旁通。”
吳老狗把袖子從他手裡拽出來，三寸丁趁機繞到齊鐵嘴腳邊，嗅了嗅他的鞋麵，打了個噴嚏。齊鐵嘴跳開一步，差點撞上正往外走的陳皮。
“走路長眼。”陳皮冷冷丟下一句，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門。
他手裡的鐵彈不知什麼時候收起來了，空著手，走得很快。走到街拐角，他停下來，回頭往官邸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看門，是看二樓那扇半開的窗。窗後頭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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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走了。
二月紅是最後離開前廳的。他走到廊下，看見黑背老六還在院牆底下站著，刀已經背回背上了。兩個人打了個照麵，誰也沒說話。二月紅朝他拱了拱手，黑背老六點了下頭。
然後二月紅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客房的方向。
一個穿素青色旗袍的姑娘正蹲在井邊打水。
林嫣然把桶放下去，聽見咕咚一聲，水灌滿了，往上提。桶沿磕在井壁上，晃出來半桶水，濺了她一腳麵。她低頭看了看濕了半邊的鞋，又看看桶裡還剩半桶的水，嘆了口氣，彎腰去夠桶把。
一隻手先她一步，把桶提了上來。
霍仙姑把水桶擱在井沿上，直起身。她比林嫣然高了半個頭，站著的時候，目光是往下落的。
“霍姐姐。”林嫣然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喘，是剛才跟水桶較勁較的。
霍仙姑沒應。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條手帕，遞過去。林嫣然接了，擦了擦手上的水，又擦了擦鞋麵。手帕是素的，邊角綉了一朵很小的白蘭花，針腳極細。
“你剛才在廳裡那番話，”霍仙姑開口，“誰教你的。”
林嫣然擦鞋的手停了停。“沒人教我。”
“五萬大洋的銀票，江南十七間鋪子的路子，這些也是你自己想的？”
“我爹常說，求人辦事要有誠意。”林嫣然把帕子疊好，想還，看見上頭沾了泥，又收回來，“我說的是實話。林家在江南做生意的鋪子，確實有十七條。水路貨棧，也確實有六條。”
霍仙姑看著她。這姑娘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躲不閃，不是那種空洞大話。她的底氣是真的。但正因為是真的，霍仙姑才覺得哪裡不對。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從杭州跑到長沙，獨自麵見九門，談條件、給好處、主動要求下墓。這套路數，不像是一時衝動。
“你怕不怕。”霍仙姑換了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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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
“後天。下墓。”
林嫣然沉默了一會兒。她蹲下去，把手浸進剩的半桶水裡，泡了泡。水涼，手指頭很快就紅了。
“怕。”她說，盯著水裡自己的影子，“可是我更怕我哥出事。”
水桶裡映出來的那張臉，睫毛往下垂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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