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東邊山頭上剛翻出一線魚肚白，張啟山的車隊已經出了城。
三輛車，一輛軍用卡車裝裝備，兩輛黑色福特裝人。車輪碾過城郊的土路，揚起一溜黃塵，在晨曦裡拖了老長。
隔世樓的還有處入口在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底下。
廟是前清的廟，早就斷了香火，門匾上的字被風雨啃得隻剩個輪廓。
廟前的石階縫裡長出半人高的野蒿，葉子枯了半邊，風一過沙沙地響。
齊鐵嘴最後一個下車。他擡頭看了看廟門上那半塊破匾。
“這地方……”他站在那兒，掐了個指，嘴裡念叨了幾句，臉皺成一團，“佛爺，我這卦象不太好。”
“你哪次的卦象好過。”張啟山頭也不回，從卡車後鬥裡拽出一個背包甩在肩上。
“有。上回我給城南王麻子算命，說他三天之內發大財，第二天他就在牌桌上贏了八塊現大洋——”
“後來呢。”解九從旁邊走過，手裡提著個公文包，裡頭裝的不是文件，是幾卷繃帶和兩瓶碘酒。他今天是來做後援交接的，不下墓，但在入口處守著。
“……後來第三天他掉河裡淹死了。”齊鐵嘴乾咳了一聲，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裡。
吳老狗蹲在廟門口的石墩子上，三寸丁在他腳邊轉來轉去，鼻子貼著地麵嗅個不停。他拍了拍狗頭：“三寸釘說底下有水潭。很深。”
霍仙姑站在卡車旁邊，正在往腰上係一條皮帶。
皮帶上掛著個皮囊，裡頭裝的是火摺子和一小包硃砂。
吳老狗從石墩子上跳下來，走到她旁邊，把自己腰間的水壺解下來遞過去。
“我有。”霍仙姑沒接。
“你那個是昨天灌的，我這個是今天早上現燒的涼白開。”他把水壺塞進她手裡，轉身就走，嘴裡喊著，“八爺，你那卦盤別帶了，底下連個平地方都沒有，你到時候往哪兒擱——”
林嫣然最後一個從車裡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身緊身的皮衣褲，行動起來方便的多。
她站在卡車旁邊，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兩截手腕，手腕上各係了一根紅繩。是她娘在她出髮長沙之前前就繫上的，說辟邪。
她看了一眼那座破廟，又看了一眼廟門口黑洞洞的入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嗆了口灰，咳了兩聲，又直起腰來。
“林小姐，”張啟山的聲音從前麵傳來，“下去之後跟緊小魚。”
“好的佛爺，我知道。”林嫣然拍了拍手上的灰。
“底下不是上頭，不要亂碰東西，不要亂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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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看見什麼，先站在原地，等我們過來。”
“好”
張啟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把背包的帶子緊了緊，率先邁進了廟門。
他的腳步聲在空洞洞的廟堂裡回蕩，一下一下，越來越遠，然後停住了。
入口在大殿後麵的枯井裡。
井口被炸開過，碎石堆了一圈，露出底下一條往下延伸的石階。
石階很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階麵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像是從不曾幹過。
一股涼氣從底下往上灌，帶著石頭和泥巴的腥味。
張小魚跟在張啟山身後，他在井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林嫣然。
就一眼。然後他轉回去，側身擠進了石階的縫隙，麵罩遮住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吳老狗牽著三寸丁走第三。狗不願意下去，四條腿撐著井沿，嗚嗚地低吼，頸毛豎起來一排。吳老狗蹲下來，在狗耳朵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壓得很低，隻有狗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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