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後的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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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三年臘月，京城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雪從臘月初八開始下，斷斷續續下了整整五天，琉璃瓦上的積雪厚得能沒過腳踝，乾清宮前的漢白玉台階被凍出一層薄冰，掃灑太監們日夜不停地鏟，剛鏟乾淨又是一層白。若曦站在尚儀局辦公房的南窗前，看著窗外假山石上那隻灰貓縮成一團，尾巴把四隻爪子都裹住了，隻露出一雙眯成縫的眼睛。窗台上的蘭草已經分了盆，杭白菊秋天開過一茬，乾枯的花瓣被若曦收進桑皮紙裡，準備開春帶給若蘭泡茶用。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賬冊，是尚儀局今年的茶葉采辦總賬，每一筆都核對過了，每一項都平了。案角那隻紫砂壺裡的普洱已經涼了，若曦沒有續熱水，隻是把壺往爐子邊挪了挪。
門外傳來腳步聲，穩而沉，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若曦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這個腳步聲她聽了快八年，從八爺府的回廊聽到禦茶房的長廊，從正殿庫房的門口聽到尚儀局辦公房的門口。她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雍正推門進來，肩頭和袖口沾著幾片還沒化的雪花，進了屋被爐火的熱氣一烘，雪立刻化成了細密的水珠，順著龍袍的肩線往下洇。他手裡沒拿折子，沒帶隨從，連李德全都沒跟著。若曦注意到他的眼角多了幾道新紋——不是年齡，是這三年沒日沒夜批折子熬出來的。雍正的新政推得極猛，清查虧空、整頓吏治、攤丁入畝，每一項都是在動既得利益者的根基，每一項都有人在暗中反撲。他每天隻睡兩三個時辰，秦姑姑說禦茶房給皇上泡的普洱從每天五壺加到了八壺。
“皇上今日怎麼得空過來？”若曦拉開椅子請他在舊木桌前坐下，轉身提起爐子上的水壺重新泡了一壺普洱。七分熱，七分滿。雍正接過茶杯沒有喝，隻是握在手心裡。他坐在老位置上——就是他在正殿庫房裡坐了無數次的同一把舊椅子，椅背上的漆已經被他的後背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窗外雪還在下，假山石上那隻灰貓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年羹堯的案子結了。”雍正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長期睡眠不足特有的低沉，“八爺黨的清算也差不多了。九弟圈禁，十弟奪爵，十四弟在守陵。廉親王上個月病了一場，太醫說沒有大礙，但朕知道——他垮了。他在朕麵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說願意交出所有爵位和俸祿，隻求朕放過他的家人。朕答應了他。”他頓了頓，“他說這些的時候朕一直在想，如果當年他贏了，跪在那裡求他放過家人的會是誰。是你，是你姐姐，是你阿瑪。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若曦把紫砂壺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壺嘴朝向自己，壺把朝向他。“皇上答應他，是因為皇上從來不是他那樣的人。”
雍正的目光從茶杯上移到了她臉上。“三年之期快到了。當初你答應朕在宮裡留三年，把尚儀局的人手和流程理順。如今尚儀局四司運轉正常，秦姑姑和舒穆祿都能獨當一麵。三年之約，你還剩三個月。若曦——你想好了嗎？”
若曦沒有回避他的目光。“想好了。開春就走。舒穆祿接任尚儀局總管，秦姑姑繼續管司器，馮姑姑的司宴也穩了，小趙的司庫賬目清楚。臣女答應皇上的事，做到了。皇上答應臣女的事，希望皇上也能做到——臣女想回草原，和姐姐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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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若曦，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會失去、但真正失去時才發現比預想中更疼的東西。他把那塊青白玉牌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就是若曦幾年前還給他的那塊，上麵刻著“禛”字的四爪蟒紋玉牌，玉質溫潤，邊緣被若曦握了好幾年的包漿還在。“你上次把玉牌還給朕，朕說過——朕送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這塊玉牌還是你的。不管你在草原還是在任何地方，拿著它，朕就知道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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