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阿瑪的抉擇阿瑪的信是在一個雨天送到若曦手裡的。
康熙四十五年的春天已經過了大半，宮裡的海棠開了一樹一樹，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粘在青石闆路上像一地碎瓷片。若曦在正殿茶具庫裡正對著窗口的光線檢查一批新到的蓋碗，聽到門外有人喊“馬爾泰姑娘，有你的信”，放下手裡的茶具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內務府小太監手裡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蓋著西北大營的軍印，邊角被雨水洇濕了一小塊，墨跡有些暈開，但阿瑪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若曦關上庫房的門坐回舊木桌前，拆開信封時手指上還沾著剛才擦茶具留下的水漬，在信封一角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指印。
阿瑪的信不長。信的開頭是例行問候，問她在宮裡好不好，讓若蘭給他寫信時多提幾句若曦的近況。然後阿瑪提到了太子被廢的事。他的措辭很克製，像是在寫軍報——太子被廢，朝局動蕩，各方勢力都在重新洗牌，京城裡的空氣比西北的沙塵暴還渾濁。他說他在西北也感受到了這股暗流，太子被廢後有人給他遞過話，想試探他對新儲君人選的態度。他沒有理會。
“我在西北待了十幾年，邊關的風沙比京城的人心乾淨。騎馬打仗的事我懂，朝堂上的事我不摻和。馬爾泰家的兵權是皇上給的，隻忠於皇上，不忠於任何一位皇子。”
若曦看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阿瑪雖然遠在千裡之外，但他比京城裡很多人看得都清楚。太子倒台後，各方勢力都在拉攏邊軍將領，阿瑪作為鑲黃旗的副都統自然是名單上的重點人物。但阿瑪的反應和當初在驛館時一模一樣——不理、不見、不應。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朝堂有多複雜，而是因為他知道得太清楚了。他年輕時也曾被人拉攏過，也曾被卷進過朝堂的漩渦邊緣，他每一次選擇沉默，不是因為膽小，是因為他看透了一件事：隻有不站隊的人，才不會被任何一方的輸贏拖下水。
若曦繼續往下讀，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阿瑪在信的後半段寫了一段話，讓她握著信紙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聽說四爺在查太子結黨案，查得很細。戶部的賬目、刑部的舊案、內務府的採辦記錄，他都在翻。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比八爺穩，也比太子狠。他在禦前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但每一件差事都辦到了皇上的心坎上。若曦，你在宮裡比我更清楚現在誰在風口上、誰在避風頭。四爺這把刀，刀柄在皇上手裡，但刀刃遲早要見血。你記住——刀可以借，但不能握。握刀的人，最後都會被刀割傷。”
若曦把這段讀了兩遍。阿瑪在西北待了十幾年，他從來沒有在信裡跟她討論過朝堂上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在信裡評價一位皇子，而且評價得如此透徹。他說四爺“比八爺穩，也比太子狠”——穩，是四爺做事的方式；狠，是四爺藏在沉穩外表下的內核。阿瑪隻見過四爺幾次，但他已經把四爺看透了。更讓若曦在意的是阿瑪的最後一句話：“刀可以借，但不能握。”阿瑪是在提醒她——四爺是可以借力的人，但不要成為他的人。借刀是各取所需，握刀是把自己的手和刀柄綁在一起，到時候刀刃上的血會順著刀柄流到你手上。
若曦不知道阿瑪是怎麼看出她和四爺之間有某種默契的。也許是若蘭在信裡提過什麼，也許是阿瑪憑直覺猜到的。戰場上活下來的人都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他們不一定能說清楚為什麼，但他們知道風向什麼時候會變、腳下的冰什麼時候會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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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最後阿瑪寫了一件讓若曦有些意外的事。
“我向皇上遞了摺子，請求常駐西北，不再回京述職，除非皇上召見。西北需要人，我在這裡待了十幾年，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比新來的將領更知道怎麼跟草原上的部落打交道。更重要的是——我不回京，有些人就不會打馬爾泰家的主意。你在宮裡少一個牽掛，若蘭在別院少一份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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