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私湯裡的坦誠夜色已濃。
壁爐中最後的火苗熄滅，炭塊在暗處透出紅光。屋外的雪勢未減，山穀間一片安靜的白。
這個夜晚，沈知意與陸辭深完全地接納了對方。在情緒和身體的極度靠近中，他們似乎都確認了某種可以讓自己完全放鬆的歸屬。
之後，兩人都沒有睡意。
陸辭深起身，給她倒了杯水，然後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月光照在積雪的院中。院子中間那個用岩石砌成的風呂池，持續升起白色的熱氣，在冷空氣裡飄散。
“再去泡一會兒嗎？”他問，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但很輕柔。
“好。”沈知意從床上坐起，身上隻裹著絲被。
她看著窗外雪夜裡的溫泉，心裡生出一種新鮮的平靜與嚮往。
兩人未再穿浴袍，各自裹著大浴巾，便從溫暖的室內走出去，踏入寒冷的雪夜。
腳踩上積雪的石闆，那種涼意讓沈知意身體不由得一縮。陸辭深已經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湯池邊。
當身體沉入溫熱的泉水中，被包裹的感覺驅散了全部寒意。
雪花安靜地落下，落在他們的頭髮與肩膀，帶來一點瞬間的冰涼，隨即被體溫融化。池中的熱氣向上升騰，將他們和外麵的冰冷隔開，形成一個隻屬於兩個人的、溫暖且私密的空間。
兩人靠著池壁，都沒說話。
隻是感受著這份難得的、與外界隔絕的安靜。
過了一陣，沈知意才小聲開口。
“陸辭深，”她偏過頭，看著他被水汽和月光映照的側臉輪廓，“你在車上說過，你父親也曾是一名檢察官。”
這句話，讓陸辭深的身體有片刻的緊繃。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意明白，自己碰到了他內心深處不願輕易示人的地方。但她沒有收回話題。
因為她想了解。
她想了解，這個男人堅固的外表下，究竟是怎樣的過去。
她想用自己的方法告訴他，他不需要再一個人承受。
“……對。”
終於，他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我上大學時，在學校的檔案室裡，看到過一份關於陸叔叔的報道。”沈知意接著說，她的聲音很輕，很軟，“我知道他是一位正直、優秀的檢察官。”
“我也知道，他後來的遭遇……並不公平。”
聽到這，陸辭深終於轉過頭，看著她。他那雙總是很深的眼睛，在水汽裡，看不清情緒。
“你都知道了？”
“嗯。”沈知意迎著他的視線，很確定地點了頭。
陸辭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他眼中的那點防備和距離感，慢慢不見了。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遠處黑暗的山影。
“那是我人生裡，最壞的一段日子。”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任何時候都低，像在說一個放了很久的舊故事。
“我父親，他是我見過最在意‘公平’的人。他覺得法律是準繩，能衡量世間善惡。他甚至教我，程序正義比結果正義更重要。”
“可就是這樣一個把規則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最後，卻被規則之外的東西，毀掉了。”
“他出事後，被停職調查。一夜間，家裡的電話被打個不停，有來質問的，有來劃清界限的，更多是惡意的辱罵。家門口被人潑了油漆，寫著‘貪官’、‘階下囚’……我母親每天都在哭，而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試過去找他以前的同事，找那些他幫助過的人，希望有人能為他講句話。但是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們都像躲避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一樣，躲著我們。”
“我第一次知道，人性可以冷到那個程度。也第一次知道，我過去一直相信的法律體係，在真正的權力麵前，那麼沒用。”
他講得非常平淡，像在複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案子。但沈知意從他過於平穩的聲線裡，能感覺到一種被壓製到極限的憤怒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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