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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城的議事棚裡坐滿了人，楚懷安把一捧凍土攤在桌上，告訴朱棣這城最缺的不是兵。
城西荒坡連草根都凍住了，誰都知道第一批下田的人會最苦，可也最能證明這不是空話。
“缺的是肯留下的人。”
老將梁魁當場拍案。
“沒人就抓！”
“流民到處都是，挑壯的編進軍戶，給口飯吃，還怕他們不肯種地？”
棚裡不少人點頭。
這是他們最熟的辦法。
也是最省事的辦法。
梁魁說得理直氣壯，因為他從小聽到的就是軍戶能吃飽，全靠朝廷肯給一條活路。
楚懷安把凍土推到梁魁麵前。
“你家願不願意被這樣抓來？”
梁魁的臉漲紅。
楚懷安沒有立刻罵他，他隻讓人把空城裡撿來的孩童鞋擺在桌上，鞋底都磨穿了。
“這是為國守邊。”
“那就更不能把守邊的人當牲口。”
朱棣坐在上首，沒替誰說話，他昨夜剛從空城門口回來，靴底還沾著沒化開的雪。
楚懷安讓書記官把軍戶名字寫在空白木板上，誰願意留下，誰才有資格按下自己的手印。
“你有法子？”
“有辦法。”
楚懷安拿出三塊木牌。
朱棣望著那雙小鞋，想起昨日少年問父親能否回來，那一問比北元的箭更難躲。
第一塊寫軍功。
第二塊寫田地。
第三塊寫自願。
梁魁嗤笑，說這些字誰不會寫，邊地缺人時，寫得再好聽也換不來一個能扛槍的漢子。
“那就讓他們先看見能拿到什麼。”
梁魁看著木板不說話，他怕的不是人少，而是這套法子一開，舊日發號施令的日子就沒了。
楚懷安把軍功牌放到朱棣麵前，願意屯田的軍戶，可按軍功折田，三年不征雜役，田契寫到本人手裡。
“若是不願意？”
田二被帶進棚時沒有敬禮，他先看見牆上的征發簿，那上麵還寫著他死去長子的名字。
“可以走。”
棚裡炸了。
梁魁指著楚懷安，罵他是拿邊軍當客棧，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還有軍紀可言。
楚懷安沒有爭。
他讓人帶進來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兵。
老兵名叫田二。
朱棣讓人把征發簿取下，他不願再讓一張舊紙替活人定終身，也不願把死人算進軍額。
他在北境守了十七年，妻子病死在軍屯，兒子去年逃了，臨走前連一封信都沒留下。
“你想不想要田？”
田二盯著木牌。
“我想要。”
三塊木牌並不值錢，可楚懷安把它們擺開時，棚外的軍戶都悄悄往前挪了一步。
“為什麼不留？”
田二低下頭，說軍戶的田不是田，是鎖，爹種完兒子種，孫子還得背著軍籍去死。
楚懷安把田契遞給田二時，故意沒有先念賞賜，他要田二自己說出最不願交出去的東西。
棚裡沒人笑了。
梁魁想說這是祖製，卻看見田二那隻殘手，話卡在嘴邊。
楚懷安把第三塊木牌翻過來，背後刻著四個字，不傳子孫。
軍功折田不是賞一個數字，而是讓一個立過功的人知道，流過血以後還可以有自己的日子。
“這批田隻認當下的人。”
聽到不傳子孫四字，棚外的幾個婦人停下腳步，她們比男人更知道軍籍會拖走多少孩子。
“你願意種，田是你的。”
“你不願種，田歸公。”
“沒人能拿你的兒子抵賬。”
梁魁盯著自願二字冷笑，他擔心放開口子後，老兵會帶著本事和糧種一起跑得無影無蹤。
田二的眼睛忽然紅了。
他不怕累。
他怕的是自己拚半輩子，換來兒子繼續被鎖死。
朱棣伸手拿過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木頭粗糙，四個字卻比他的刀沉。
顧清漪在門外放下幾袋種子，沒說這是恩賜，隻把袋口攤開給每個人看裡麵確實有糧種。
“按這個辦。”
梁魁急了。
“殿下，真讓他們自願，明日來不了幾個人。”
朱棣握著木牌的手很久沒動，他忽然覺得以前賞出去的軍功，或許也曾變成別人的鎖。
“那就讓他們看。”
朱棣站起身，聲音壓住了棚裡的爭論，他不再提抓人，也不再提征發，隻問楚懷安試田在哪。
梁魁還想再勸，卻被朱棣一個眼神壓住，他終於發現燕王這次不是臨時起意。
“城西荒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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