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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漪把發黴的糧簿攤在荒坡上，楚懷安先看見的不是少了三百戶，而是三百戶的口糧一粒沒少。
人都沒了。
糧還在走。
楚懷安蹲在糧簿前，先讓人照著名字把三百戶的舊住處圈出來，荒坡上很快多了三百個空點。
屋子空著，鍋灶空著，連孩子的木碗都落了灰，隻有該領的糧，月月從賬上被人領走。
一個老軍戶認出孫河的名字，嗓子發緊，說孫河臨走前求過他，隻想換口糧給病兒續命。
朱棣臉上的泥還沒擦乾，伸手奪過糧簿，一頁頁翻到最後，指節被紙邊劃出白痕。
“糧是誰領的？”
“賬上寫軍戶自領。”
顧清漪指著每月的朱砂印，逃戶的名字都在，連去年病死的人也被算進了領糧名冊。
這不是漏賬。
是有人拿死人吃糧。
楚懷安讓夥計把城裡舊倉的木牌全搬來，木牌邊緣刻著戶數，和糧簿上的數能一一對上。
可木牌背麵多了一道新痕。
每多一道痕，就少一戶人。
楚懷安把木牌按月份排開，新痕總是落在發糧前兩日，像有人提前替逃戶劃掉了退路。
顧清漪翻出北門的車馬稅冊，運糧車每多跑一趟，守門兵就能領到一筆說不清的酒錢。
朱棣看著那一筆筆小錢，忽然明白軍戶不是突然逃了，是有人把他們往城外一步步趕。
“誰管糧倉？”
百戶看向朱棣，不敢報名字。
朱棣替他說了。
百戶低下頭，說杜衡管倉六年，誰想從糧裡多問一句，第二日就會被調去最遠的哨口。
“是杜衡，他管著糧倉也管北門，城裡沒人敢違逆他的吩咐。”
副將杜衡跟了他六年，北境最險的一戰替他擋過箭，青石堡的糧倉也一直交在杜衡手裡。
“不可能。”
杜衡這個名字落下時，朱棣沒有立刻動身，他想起六年前雪坡上那支替他擋開的箭。
那一箭穿過杜衡的肩，杜衡當時笑著說命能撿回來，糧倉可不能丟給外人看。
現在想來，那句話像根刺，紮得朱棣連呼吸都沉了幾分。
楚懷安沒和他爭。
他從木牌縫裡摳出一粒青鹽，鹽粒沾著油，隻有軍中運糧車的軸承才會這麼用。
“他沒私運糧。”
“他在運人。”
顧清漪蹲下去看車轍，發現每逢軍戶逃亡，糧車都會多走一趟北門，回來的車卻總比出去時輕。
北門外有條廢棄的鹽道，白日沒人走，夜裡卻常有車輪壓過凍土，車上蒙著軍糧的麻布。
楚懷安讓田二去認車印，田二看了許久，指著一處斷裂的輪紋，說是杜衡親兵的車。
田二沒再罵人，隻把斷掉的手按進雪裡，像在壓住自己翻上來的舊恨。
有人先逼軍戶逃。
再拿他們的名字領糧。
最後把糧換成銀子，塞進軍中那些見不得光的窟窿裡。
顧清漪把賬目攤到朱棣麵前，糧價每漲一次，城裡便多一家軍戶交不出冬稅。
他們沒有被刀逼走，卻比被刀架著更難受，留在城裡是餓，逃出城還是餓。
楚懷安看著北門方向，知道這不是杜衡一個人的膽子，後麵還藏著一條吃人的線。
朱棣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去倉房。”
倉門打開時，杜衡正在點貨，他看見朱棣帶人進來，先是一愣，隨後把算盤放下。
“殿下怎麼來了？”
“本王來問三百戶人。”
杜衡的手停住。
杜衡把手按在算盤上，指節繃得發白，倉裡隻有算珠響了一下，像有人先替他認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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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懷安沒有急著搜人，隻叫人封住門窗，誰也不準碰賬簿和鑰匙，先把路都斷乾淨。
倉外的親兵想解釋，朱棣抬手截住，問他們昨夜誰守北門，誰送最後一車糧出城。
楚懷安繞過他，掀開最裡麵的麻袋，下麵沒有糧，壓著一摞軍戶轉籍文書和幾隻裝銀的木匣。
杜衡的親兵拔刀。
朱棣先拔了。
刀尖抵在杜衡喉下，朱棣的手卻沒有立刻壓下去，他還等著這個舊部親口說出真相。
“給我解釋。”
杜衡沒有求饒，他說邊軍缺錢，軍械要買，傷兵要養，朝廷給不出，他隻能從逃戶名下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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