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與回歸
意識，像是一葉沉入海底的孤舟，在無儘的黑暗與冰冷中緩緩上浮。
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來，最終彙聚於胸口那個猙獰的空洞。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用一柄淬火的鐵錘，狠狠砸在破碎的骨骼上。易塵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暴力拆解後又胡亂拚湊起來的瓷娃娃，稍微一動，就會徹底散架。
他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兩扇鉛門。世界的聲音，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失真而模糊。
“……真是英雄啊！李威隊長，這次您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是啊是啊，那可是‘虛無之影’！連軍方派出的覺醒者小隊都飲恨過的D級頂階怪物，居然被你們利齒小隊解決了！”
“太不可思議了！您是怎麼做到的？”
嘈雜的、帶著諂媚與敬畏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地鑽進易塵的耳朵。
李威？英雄？
易塵混沌的思緒中泛起一絲疑惑。他記得，那個男人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跑，將自己一腳踹向了怪物。
緊接著，那個他畢生難忘的、充滿虛偽與煽動性的聲音響了起來，清晰而洪亮，仿佛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唉，各位言重了！”李威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悲愴，“我隻是儘了一個隊長的職責。真正的英雄，是為此犧牲的老王和老三！他們為了給我創造機會，死戰不退！我李威，不過是拚著重傷，和那畜生周旋，才……”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一種帶著惋惜和慶幸的口吻繼續說道：“才給易塵這小子，爭取到了觸發那件保命遺物的寶貴時機！”
“易塵？”有人問。
“對，就是我背回來的這個小子。”李威的聲音充滿了“前輩”對“後輩”的關愛，“他也是我們小隊的成員，一個普通的拾荒者。誰也沒想到，他身上居然藏著一件一次性的強大古代遺物。在最後關頭，他運氣好，誤打誤撞地激活了遺物，這才一舉抹殺了‘虛無之影’。說到底，我們能活下來，全靠犧牲的兄弟，也靠他這份天大的運氣。”
轟！
這段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易塵的腦海中炸響。
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身體的劇痛。一股比被虛無之影貫穿胸膛時更加刺骨的冰冷，從心臟蔓延至全身，凍結了他的血液，也凍結了他的靈魂。
無恥！
顛倒黑白！
他將所有人的犧牲歸功於他自己，將自己卑劣的背叛和逃竄，美化成了英勇的牽製。而自己，那拚儘所有意誌與生命換來的驚天一劍，竟被他說成了“運氣好”、“誤打誤撞”！
那不是遺物，那是我華夏的神話！那是我不屈的意誌！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心底湧起，衝擊著他的意識，他猛地想要坐起來，想要當眾撕開李威那張偽善的嘴臉。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怒火帶來的隻是更劇烈的抽搐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喉頭一甜，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出。
“快看！他好像醒了！”
“傷得太重了，醫療隊的人呢！快過來！”
周圍的騷動讓李威的目光落在了易塵身上。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很快便被關切所掩蓋。他俯下身，拍了拍易塵的臉，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冷地低語：“廢物，命還真硬。記住，你的命是我給的，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敢亂說話，我不介意讓你妹妹……也體驗一下什麼是絕望。”
妹妹！
易冉！
這兩個字像一柄冰錐，狠狠紮進了易塵的心臟。他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衝動，瞬間被澆滅。他渾身一僵，不再掙紮，任由那無邊的虛弱和痛楚將自己淹沒。
是啊，自己爛命一條，死了也就死了。可妹妹還在庇護所的醫院裡，她的命，就捏在這些人手裡。
看著易塵重新“昏迷”過去，李威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他直起身，對著圍觀的人群朗聲道：“大家放心，易塵雖然傷重，但他也是我們的英雄！這次任務的獎勵，我會分出一大份給他，保證他得到最好的治療！我們13號庇護所，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有功之臣！”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讚歎聲。
“李威隊長高義！”
“有擔當！這才是真正的強者風範！”
聽著這些刺耳的讚美，易塵緊閉的雙眼下，是無儘的冰冷和死寂。
他明白了。
在這個末世，真相是什麼，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掌握著力量，誰就掌握著話語權。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際，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於他的意識深處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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