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夏亞重新睜開雙眼時，艙室內的照明被調到了最暗的夜間模式。
視網膜重新適應光線，視線聚焦。夏亞看清了靜靜佇立在床畔的兩個人。
是姬良和拉克絲。
姬良那柔和的棕色長發隨意垂落，眼底殘存著血絲。
拉克絲穿著她那件高領的淡色長裙，雙手交疊置於身前。
她們都沒有露出夏亞所熟悉的微笑。平時總是帶著溫和與包容的臉孔，此刻被完全繃緊的僵硬表情替代。
昏暗的燈光從上方打在她們的側顏上，勾勒出沒有溫度的輪廓。
夏亞將手臂抵在床板上，撐起上半身。短暫的安靜在狹小的艙室內蔓延，沒有任何一方主動開口。
他十分清楚原因。
就在他入睡的這段時間，穆已經將從孟德爾地下培養大廳帶回的泛黃文件副本發送給了眾人。
那張記錄了阿爾·達·弗拉達與年幼穆的照片，以及旁邊用冰冷字符寫滿的克隆實驗數據、端粒缺陷的批示、尤連·響主導的殘忍人造子宮計劃。這一切被完全公開。
夏亞將目光偏轉開，不去看那兩雙直直鎖定他的眼睛。平時對這世間一切陰謀和生死都有著超然掌控感的他，此刻卻找不到任何一句合適的開場白。
能夠說些什麼？現在的自己，還有資格心安理得地承受她們的關心嗎？
他口口聲聲對姬良和拉克絲說著守護與偏愛，說著絕不會讓她們受傷的誓言，實際上卻把最致命的利刃包裹起來藏在手心，單方麵阻絕了她們接觸真相的途徑。
無論是姬良作為最高成品的非人實驗往事，還是自己本身那流淌著阿爾瘋狂欲望正統血脈的隱秘，都被他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封鎖。
這就等於沒有交付完全的信任。
這就是一個過分且傲慢的男人的獨角戲。
“夏亞。”
原本凝滯的空氣被一聲帶著微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呼喚打破。
同時，夏亞聽到腳步聲。他明確感受到有一個人走到了他別開視線另一側的床頭邊緣，切斷了他退避的最後空間。
夏亞放棄了無謂的回避，緩緩轉過頭。
姬良就站在距離他不足半步的地方，身體前傾，微微低下頭，目光筆直地投射下來。
那雙深邃澄澈的紫色眼眸中沒有一絲一毫遊移。
那是真正麵對敵人決意要守護同伴時才會展露的銳利眼神，現在卻完完整整地用在了他的身上。這樣的注視切斷了夏亞所有的退路。
“姬良……”
夏亞張開略顯乾澀的雙唇，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名字。他的聲音完全失去了平常發號施令時的冰冷與果決，變得乾澀，甚至尾音帶上了一點無法掩飾的輕顫。
“我全都看到了。”
姬良的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頭，指節泛著蒼白的顏色。她的聲線沒有任何波折，平靜得讓人心驚。
夏亞停止了想要掀開被子的動作。
他的預想被印證。姬良得知了尤連·響在廢土之下用生命堆砌的血腥成就，得知了她被孕育出的初衷隻是一件沒有瑕疵的殺戮兵器，同時也知曉了那個名叫勞·魯·克魯澤的麵具男人，其實和夏亞出自同一個基因模版。
夏亞將視線拉遠，越過姬良的肩膀，看向後方一步之遙的拉克絲。
拉克絲天藍色的眼眸裡沉澱著清澈而深重的複雜情緒。
她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夏亞，以極慢的動作輕輕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確切地宣告了她的立場與知情程度。
不僅是姬良，拉克絲同樣瀏覽過那些文件，她早在一小時前就得出結論，不可能放任夏亞繼續獨自背負所有東西，現在，她正在踐行這個決議。
“夏亞，你其實從很久以前……早就知道了吧？”
姬良的語氣雖然是以提問收尾，但句子中間的停頓與發音的加重，已經封死了所有被反駁的可能。
她那緊逼的眼神要求夏亞給出一個純粹的答案。
謊言、搪塞、為了維護自尊而給出的華麗說辭，在這裡都絕對行不通。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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