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然而，立刻就有一名首腦猶豫起來。那是一個頭頂稀疏、身形臃腫的中年男子，穿著裁剪得過緊的西裝，領口處溢出一圈多餘的脂肪。他察覺到旁邊的人在窺探自己的臉色，於是露出詫異的表情——那種表情非常微妙，既像是準備表達異議，又像是在試探周圍人的態度。那是一種夾雜著恐懼與算計的神情，肥厚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麵前的文件夾上反複畫著圓圈。
既害怕承擔使用核武器的道義責任——畢竟，萬一戰後被追究，最先被拋出去當替罪羊的，正是今天這個會議室裡最先點頭的人——又不願在權力鬥爭中站錯立場。
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在這種決定戰爭走向的會議上，沉默者往往能夠享受勝利的果實，而最先表態的人則必須背負所有的風險。
吉普列爾環顧四周。他的視線緩慢地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如同蛇掠過草叢，準確無誤地捕捉到了那些微妙的、躲閃的目光。
然後他發現，旁邊投來的視線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見——那是一種無聲的請示，是官僚們慣用的試探手段。
如果吉普列爾現在退縮，那麼他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群起而攻之。
於是他保持著微笑，隻是眼底的溫度又冷了幾分。
然後首腦像是終於得到了某種授權似的，開口說出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猶豫：
“嗯……用核彈進行總攻擊，這個……”
雖然那首腦含糊其辭，但還是提出了軟弱的意見。
他把話說得斷斷續續，尾音拖得很長，仿佛這樣就能稀釋話語中的怯懦成分。
而讚同的意見也接二連三地出現。就像第一塊鬆動的小石子從山坡上滾落，緊接著便是泥石流般不可阻擋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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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政客與將領們，此刻卻像是一群受驚的老鼠，試圖在彼此的附和中尋找安全感。
每個人都急於表態，卻又不願成為第一個把明確立場說出口的人，於是會議室裡充斥著各種模棱兩可的措辭和精心包裝過的退縮。
“比起這個，應該先解決地麵上越來越嚴重的能源問題吧？”
說話的是來自溫帶地區的代表。他故意把話題引向一個看似更緊迫、實則根本無法在短期內解決的方向。
“再這樣下去，不隻是歐亞聯邦，我國到了冬天也會出現凍死者——”
另一位來自高緯度地區的將領附和道。他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憂慮，但那憂慮僅限於自己轄區的冬季取暖燃料配額，而非對戰爭全局的考量。
什麼——！
吉普列爾保持微笑的麵容下，太陽穴處有根血管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他們就像在拖延問題一樣，嘰嘰喳喳地繼續議論。能源短缺、民眾暴動、補給線拉長……這些瑣碎的現實問題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在隔音良好的密閉空間裡格外刺耳。每一個話題都經過精心挑選——它們確實都是問題，也確實都值得討論，但唯獨避開了那個最核心、最致命的選項。這幫老東西不是在尋求解決方案，他們是在織一張名為“會議議程”的網，試圖把那些燙手的問題無限期地纏繞在無窮無儘的討論之中。他們需要戰爭——戰爭讓他們掌權，讓他們的預算膨脹，讓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媒體頭條——但他們害怕勝利，因為勝利意味著戰時的非常規權力必須交還。吉普列爾沒有違抗心中燃起的怒火，用雙手用力拍了拍桌子。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會議室裡回蕩，桌上的瓷質咖啡杯隨之微微跳動，棕色的液麵晃出細碎的漣漪。這聲音在隔音牆和吸音天花板的包裹下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教堂裡打響了一記耳光。
隨後，模棱兩可地互相發表意見的他們一瞬間身體顫抖。那是一種非常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瑟縮，就像受到驚嚇的貓科動物繃緊了頸後的肌肉。
然後他們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向聲音的方向——吉普列爾。
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首腦們瞬間噤聲，交疊的手指停下，轉動的座椅靜止，連呼吸聲都仿佛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他們目光閃爍，不敢直視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於是一個個將視線移向桌麵、移向屏幕、移向窗外，移向任何一個可以逃避對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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