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返鄉二月中旬的上海，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間已經冒出細碎嫩芽，灰濛濛樹皮底下暈開一層淡青。
潮濕海風從黃浦江橫吹過來，裹著江水鐵鏽氣，貼在皮膚上又悶又涼。
應劭踩著霞飛路凹凸的彈硌路，快步走嚮應業鵬的宅邸。自上次徹夜長談起，距今已過去了十五日。
對於他的想法，兩位族兄都投了贊成票，並且給予了最大的幫扶。
今天找他來，就是因為應業鵬已經把藥廠全套手續全部辦妥。
雕花木門推開，紅木八仙桌上厚厚一疊油紙捆紮的文書層層鋪開，泛黃的棉漿公文紙泛著溫潤舊光，全部是這半月應業鵬往返市府、衛生局、工部局跑下來全套藥廠批文，按官署層級分摞碼放，邊角整齊無一處褶皺。
最上頭一張是行政院衛生署核發的成藥許可正本，豎排宋體印刷，正中壓一方三寸硃砂大印，印文清晰：行政院衛生試驗所驗訖，側邊附化驗存根，寫明小藥丸藥材配伍無毒，準予全國製售流通。
底下疊著兩套經營執照：一份是浙江省建設廳頒發縉州藥廠實業營業執照，另一份是上海工部局乙類藥商行營業證，租界執照邊角印著英法雙語小字，蓋工部局衛生處騎縫朱印。
再往下是市黨部宣傳科廣告備案單、華界警察局藥商治安登記冊，每張單據右下角都落經辦官員毛筆小字批註。
最厚一遝是地契與水路通行文書：縉州城郊宗族閑置廠房官買契，完整標註四至地界、廠房佔地畝數，縣田糧科方形稅印層層疊壓；浙滬內河常年貨物聯單，白紙套紅印刷，蓋航運分局鋼印，憑此往來浙省、上海關卡無需重複核驗藥材成品。
末尾還夾著藥材同業公會採購備案簿、中西器械商行底價協定單據，每一頁都有商會理事私章佐證。
應劭伸手輕輕撫過紙麵新鮮油墨，指尖觸到一方方深淺不一硃砂官印，從中央衛生署總許可，到浙滬兩地建廠、分銷、運輸全套手續，再加上縉州應氏宗族聯名擔保公證文書，一樁不漏全部辦妥，厚厚一摞文書攥在手裡，等於握住合法開辦藥廠的全部根基。
應業鵬端起蓋碗，慢悠悠吹去茶湯浮沫，擡眼看向進門的應劭：“拿去吧，所有批文全齊，往後浙滬兩地往來運葯，關卡不會刻意為難。”
應劭上前接過一疊文書，指尖撫過新鮮油墨與平整宣紙，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從研製小藥丸到托宗族上下打點，前前後後耗去半個月，如今總算有了合法根基。他仔細疊好，貼身收進長衫內袋，鄭重拱手：“辛苦族兄多方奔走，這份人情我記牢。”
“自家人不必客套。” 應業鵬撚起一支煙點燃，淡白色煙霧緩緩散開，“批文隻是門檻，建廠才是難事。縉州廠房修建、本地工匠招募、常年藥材供給，都得你親自回去盯著，坐在上海半點用不上。”
“我心裡清楚，這次回去打算長住一陣子。”
應業鵬點了點頭，話鋒一轉：“設備採購、對外鋪貨的事，我已經交給廣文了，正好看看他在復旦都學到些什麼。”
應劭本想說對方才二十歲，年紀尚淺，轉念想到自己這具軀體也不過十七，雖說身體裡裝著的其實是個三十歲的現代老登，但這事外人又不知道，於是輕輕頷首：“鵬哥安排妥當，我沒有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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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他就過來。” 應業鵬指尖輕叩桌麵，補充道，“業成手裡握上海中西器械行全部底價渠道，廣文拿單據對接，價格不會被商家坐地擡價，兩人互為搭手，辦事穩妥。”
話音未落，應廣文一頭熱汗闖進來，少年眉眼滿是朝氣，進門先沖應業鵬問好，轉頭看見應劭，立刻笑著上前：“小叔也在？”
聞言，應劭朝著他微微頷首。
“事辦的怎麼樣了？”應業鵬直奔主題地詢問道。
見自家大伯一臉正色，應廣文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態度，道：“已經把東西以保健品的名義送出去了，正在等他們的反饋。至於製藥的器械，需要從國外訂購，已經約了今晚到大上海舞廳詳談。”
應業鵬跑關係這幾天，便已經讓應廣文開始找身邊的公子哥打聽製藥器械的消息了，同時也把小藥丸推薦給了他們，近日應該能有所反饋。
“小叔，今晚一起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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