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廣德的不是別的部隊。
是中央軍的一個師,那師長已經陣亡了,臨死前還朝著南京的方向跪著。
有人說得更嚇人,說那不是廣德失守,是南京後方的蕪湖都已經被炸了,日本人的軍艦已經過了當塗,長江上的輪渡不出三日都要停航。
到了上午八九點鐘的光景,恐慌開始從市井小民熙攘的角落向上流社會滲透,又從高官們的府邸大門裡向外反衝,形成一股壓不住也防不了的洪流。
一些平日裡跟高官走得很近的富商——那些承包軍需被服的、倒賣南洋橡膠的、開著綢緞莊和錢莊的大老闆們——從各自的人脈渠道得到消息後,反應比高官本人還要果斷。
新街口福昌飯店的老闆在接到一個電話後,立刻吩咐賬房把保險櫃裡的金條全部裝進皮箱,又讓夥計把地下酒窖裡存了多年的幾箱法國紅酒搬上卡車,當天下午就帶著家眷往江北方向走了。
三山街上一家開了二十年的茶葉鋪,門口掛出了“東主有喜,暫停營業”的木牌,但街坊鄰居都說那老闆根本沒什麼喜事,是連夜把鋪子裡的存貨裝了三輛闆車,天沒亮就出了城。
城南米行的老闆們聯合起來把糧價一口氣翻了將近兩倍,櫃檯外麵排隊的人排出去半條街,糧行的夥計不得不把大門隻開半扇,隻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買糧的人擠在門口推搡著,有人帽子被擠掉了也沒顧上撿。
到中午時分,好幾家糧行的門口直接掛出了“售罄”的木牌,夥計們把門闆一塊塊合上,從門縫裡還能聽見櫃檯上打算盤的劈裡啪啦聲——那是賬房在結算最後半天的進賬。
而此刻在頤和路、傅厚崗、寧海路一帶,高官們的府邸裡也在上演著各自的慌亂。
太太們是最先動起來的那一批。
她們比丈夫更敏感,也更現實——仗打不打得贏她們或許判斷不了,但同一條街上誰家的太太開始裝車、誰家的傭人已經在菜市場偷偷傳高官即將撤離的消息,她們比誰都清楚。
在白公館太太指揮裝車的同時,隔壁陳公館的太太也在做同樣的事。
她翻箱倒櫃地把壓箱底的細軟全都翻了出來,攤了滿滿一床,又讓女傭把所有的衣服疊好裝箱,把珠寶首飾縫在貼身的內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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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趙三應一樣天不亮就回來上工的廚子老錢剛進廚房就被管家叫住,讓他趕緊把廚房裡的食材全部打包,該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立刻做成乾糧。
老錢說今天中午的菜還沒買呢,管家一句話打斷了他——還買什麼菜,人都要走了你還管午飯。
到了下午,恐慌開始在更廣泛的市井層麵蔓延。
夫子廟這一帶平日裡最是熱鬧,賣小吃的、賣古玩的、雜耍的、算命的,茶館裡外都是吆喝聲和絲竹聲。
但今天夫子廟的茶館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寂靜。往常聚在角落裡擺龍門陣的老茶客少了一大半,剩下來的幾個人也不再高談闊論,而是壓低了嗓子小聲嘀咕。
話題無外乎那幾樣——日軍打到哪裡了,哪個碼頭還能走船,哪條出城的路還通著,哪個高官的姨太太已經過江了。
一個姓黃的老先生端著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都莫慌,民國二十一年小鬼子也打到了江陰,後來不也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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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賣炒貨的老李頭哼了一聲
“這回不一樣。那回人家是往上海方向打,咱們還有騰挪的餘地。這回人家不要麵子隻要命,這叫往心窩上捅刀子。等天亮,說不定江北的船都封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茶館的夥計在一旁擦著已經擦了三遍的櫃檯,耳朵卻一直豎著聽這些話,他的家在江北六合,老婆剛生了孩子還沒滿月,他盤算著要是真像老李頭說的那樣,他就得搭第一班渡輪迴六合。
茶館角落裡坐著一個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始終沒說話,隻是低頭喝自己的茶。
這人姓孫,在貢院街上開了家小雜貨鋪子,賣些香煙、洋火、草紙、煤油之類的日常零碎。
他平時最是精明,一文錢能掰成兩半花,進貨時跟批發商討價還價能磨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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