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剛碾過北坡最後一道冰溝，解雨臣送來的賬冊便從前車遞進後座，封皮還沾著長沙紙鋪的灰。
沈照沒有先翻總賬，隻摸過書脊上的線孔，又檢查了紙邊和頁碼，隨後將賬冊攤在膝上。
“裝訂是五年前換的，舊頁拆過兩次，中間少了七張，補頁卻沿用原來的編號。”
吳邪靠著車門轉筆，掌燈印和碎玉拓圖都封在證物箱裡，箱扣落了兩道鎖。
“解家的人隻拿到賬房明冊，紙鋪暗賬還沒動，繼任禮開始前，他們不肯讓外人進後院。”
解雨臣的聲音從前排傳來，手中那份複印目錄已按年份分成數疊。
“鋪子登記在沈敬堂留下的旁支名下，近十年換過三次掌櫃，真正管賬的人從未露麵。”
王胖子把車內暖風調高，又用圍巾堵住沈照身側漏風的窗縫。
“這破車門漏得比墓道還勤快，賬可以慢慢看，手先放水壺上，別到了長沙又得從冰裡撈一遍。”
沈照把癟下去的水壺墊在右腕下方，翻到記燈總目，目光從每年固定出現的九條紅記上掃過。
“每年九次無名耗損，地點分在九家舊道，日期卻都落在月末最後一天。”
吳邪傾身看過賬頁，鉛筆點在家屬簽收欄，那裡隻蓋著一枚紙鋪經手章。
“沒有遺物編號，沒有骨齡和舊傷，連發現方位也沒寫，九個人隻剩一行結果。”
“第十家記燈簿不會寫耗損。”
沈照掀起其中一頁，對著車窗外的雪光檢查紙背，原頁的凹痕已被水磨平。
“遺體能確認便記姓名，不能確認便記特徵，活人失蹤要保留返程位置，耗損隻會出現在物資賬裡。”
解雨臣將複印目錄翻到遺物庫一欄，九個編號後方全部寫著無物入庫，家屬簽收也沒有留下指印。
“紙鋪對外解釋，這些人沒有遺物，身份無法核驗，所以併入年度銷賬。”
“銷賬需要三方複核，第十家隻登記，不替九家決定死亡。”
沈照的左手沿紅記往下移動，到了第九條時，紙邊殘留的一點墨粉沾上指腹。
“這些記錄是後來補進舊冊的，寫字的人模仿第十家編號，卻把記燈簿當成死者總冊用了。”
王胖子探頭看了一眼，又把裝著肉乾的紙袋放到她膝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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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著人還沒找，先按死了算，連件衣服都不給家裡送，這賬做得比棺材蓋還省事。”
吳邪抽出其中三年的紙頁複印件，九條紅記的位置全在同一高度，連印章傾斜的方向也能重合。
“每年集中補寫，印章由同一隻手蓋，所謂九次行動可能從來沒有發生。”
“行動發生過。”
沈照翻到紙頁背麵，指尖壓住裝訂線內側，一排細小針孔從九條記錄旁穿過。
“原來的遺物簽收單縫在這裡，後來被人拆走，針孔裡有黑線，說明簽收單至少掛過一年。”
解雨臣從資料袋取出紙鋪倉庫清單，清單上每年都會多出九件無來源舊物，入庫後不久又轉進祭賬銷毀項。
“人被記成耗損，遺物卻進了紙鋪倉庫，再由繼任掌燈人簽字燒掉，身份到這裡便斷了。”
車內隻剩翻頁聲，暖風口吹起一張複印紙，紙角碰到沈照腕上的二響環，又落回賬冊。
張起靈伸手壓住紙頁，目光在耗損兩字上停留片刻，隨後把肉乾紙袋推到沈照左手邊。
“邊吃邊看。”
沈照沒有反駁，取了一小塊肉乾放進口中，咀嚼兩下後翻到雪墓行動所在的日期。
這一頁隻登記了九門聯合隊伍和羅隊外援，返程欄留著六個空位，其中五處後來填了編號。
剩下的一格沒有姓名，頁角卻蓋著沈敬堂的私印，印泥裂痕與六十年前那張空白返程頁完全相同。
沈照的手指停在私印邊緣，肉乾仍含在齒側，過了幾息才咽下去。
“這枚印不是近期蓋的，舊頁從六十年前的失蹤冊裡拆出，再縫進現代撤離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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