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鄉愁
高山景行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
側頭看向正拉開駕駛座門的琴酒時，習慣性地扯出一個溫潤如常的笑容，卻不小心牽扯到唇角的傷口，疼得他表情瞬間扭曲了一瞬。
嘶，嘴唇好痛，琴酒這家夥是狗嗎？親就算了，怎麼還咬人呢。
琴酒拉安全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回以一聲清晰的、飽含譏誚的冷笑。
這家夥，勾引他。
方才在車外，這人對著一輪殘陽笑得燦爛奪目時，那傷口怎麼不見疼？
現在到車裡了，到這麼一個封閉的空間了，兩人之間近得一抬手就能觸碰對方的時候。
怎麼？這傷口突然就疼起來了。
那這傷口還挺會找時間的。
琴酒對此報以一個冷笑，目光再次從那紅潤的唇上流轉而過，隨即收束心神，發動引擎，專注於眼前的道路。
幻影在地平線上劃出一道平穩的直線，向著那最後一點殘陽消逝的方向疾馳而去。
當落日最後一絲餘暉被地平線吞沒時，兩人停在了一片荒郊野嶺。
琴酒推門下車，凜冽的晚風夾雜著草木氣息撲麵而來。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這才在精心掩映的草木深處，窺見了那棟建築的輪廓。
不，這不能說是別墅，不如說是蘇聯式別館。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典型的、帶著濃厚蘇聯時代烙印的別館。
方正敦實的結構，透著一股冷硬的工業美學。正門前，四根渾圓粗壯的廊柱拔地而起，頂天立地，撐起一個氣勢恢宏的門楣。
門楣前方，是一座體量驚人的銅製噴泉雕塑群。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十五名姿態各異、栩栩如生的少女金像，環立在噴泉池的邊沿。
她們身著各加盟共和國鮮豔的民族服飾，手中或捧著鮮花，或托著瓜果蔬菜，臉上洋溢著象征豐收與喜悅的笑容。
金像簇擁的中心，矗立著一束象征著大地豐饒的巨大黃金麥穗，麥穗下方，飽滿的向日葵花瓣層層疊疊，忠實地拱衛著它，散發出一種磅礴而溫暖的集體主義美學光輝。
整座建築群占地之廣闊，目測近四千平米，在荒野中沉默地鋪展開一種不合時宜的宏大敘事。
琴酒沒有這方麵的知識，能看一眼就能估計出來一個噴泉的占地麵積——可他就是知道。
“民族友誼噴泉。”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沙啞。
他幾乎是貪婪地凝視著這闊別多年、曾在夢裡無數次模糊浮現的景象，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指尖微動，似乎想要觸摸那冰冷的、不複記憶中原物光澤的金屬表麵。
他的目光細細描摹著每一處細節，帶著信徒審視聖物般的虔誠與專注。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既有些微的慶幸，又夾雜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沉甸甸的失望。
“黃銅鍍金的，1:1複刻，但終究不是那一座。”
高山景行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側，聲音平靜地揭曉了答案。
隨即，他的唇角習慣性地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目光落在琴酒身上，準備看他的反應。
“不，就算我真把莫斯科那座原封不動空運過來，又有什麼用？
那十五位少女所代表的國度，連同她們擁抱過的那個共和國，早已在風中分崩離析了。”
琴酒絲毫不理會高山景行的狗言狗語，這人最討厭的一點，就是總愛揭破那些大家心照不宣、卻寧願不去深想的殘酷現實。
他並未移開視線，依舊長久地、近乎貪婪地凝望著噴泉。
漫天星鬥悄然浮現，清冷的星光落在冰冷的金屬雕塑上，恍惚間將他拉回到列寧格勒那充斥著刺骨寒風與無儘孤寂、卻也是靈魂最為滾燙純粹的年月。
那也是他最快樂的日子，有國家、有戰友、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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