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可而止
趙恒沒說完,因為赫連朔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是冰雪覆蓋的荒原上吹過的一陣風,冷到骨子裡。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趙恒的身體本能地僵住了。
話卡在喉嚨裡,嘴唇翕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甚至縮了縮脖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後頸,像是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貼上了他的脊椎。
淩禦的視線在赫連朔臉上停了一瞬。
那張臉還是那麼俊美,眉骨高挺如遠山,鼻梁直而秀氣,下頜線條硬朗流暢。
但今天看起來氣色好了一些,沒有那麼蒼白,嘴唇上也有了些血色,不是那種健康的紅潤,而是一種淡淡的、像是剛恢複過來的粉。
隻是眉宇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眼底有些淡淡的青黑,像是連續幾天沒有睡好。
赫連朔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從淩禦身上掠過,沒有停留,沒有對視,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到。像他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背景,一個不需要被記住的路人甲。
“走吧。”
赫連朔的聲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任何情緒加持的事情。
一群人從他身邊經過,走向訓練場另一側。腳步聲漸漸遠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輕,談話聲也變得模糊,最後隻剩下風的聲音。
淩禦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走了幾步,赫連朔的腳步頓了頓。
很輕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他的身體隻是微微一滯,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思緒,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突然卡了一幀。
他看到赫連朔的手微微抬起,指節蜷縮,像是想要按住什麼。但那隻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快到像是根本沒有抬起來過。
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步伐如常,脊背依然挺直,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淩禦的目光在赫連朔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水杯。
水杯是透明的塑料材質,裡麵的水已經見底了,隻剩下薄薄一層覆在杯底,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的手指攥著杯壁,指節泛白,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淩禦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瞬,赫連朔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一直在看您。】
係統的提示音在赫連朔的腦海中響起,冰冷的機械音裡帶著一絲幾乎可以忽略的調侃。
赫連朔走進訓練場的陰影裡,臉上的表情被陰影遮住,隻露出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幽深的光。
“他看我,就是我在贏。”
而後麵跟著的顧馳聲看著赫連朔快步走遠的背影,慢慢停下腳步。
他的笑容還在。那笑容溫潤如玉,讓人如沐春風,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變了,像是深潭底部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拿出通訊器。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張溫潤的臉照得有幾分陰森。他點開一個聯係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打下一行字:
“幫我查一個人。一年級,淩禦。越詳細越好。”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危險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種更慢的、更用力的、像是蛇在吞咽獵物之前,嘴巴張到最大時的弧度。
訓練場附近的更衣室裡很安靜。
淩禦關上門,把訓練場上的嘈雜和陽光都擋在了外麵。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某種宣判。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出來,冰涼刺骨。
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麵,讓冷水衝過指尖、手背、手腕。涼意從皮膚滲透進去,沿著血管向上蔓延,像是要把他體內那些不該有的熱度全部澆滅。
然後他捧起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衝過臉頰,帶走了一些不該有的熱度。水珠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沿著鼻梁的線條往下淌,在下頜處凝聚,然後滴落在白色的瓷盆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還好。並沒有因為剛剛突然無法控製的心跳顯示出發情期的那種潮紅,也沒有病態的蒼白,是一種正常的、健康的白。
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黑。不是那種誇張的黑眼圈,而是一層薄薄的、像是被墨汁輕輕暈染過的陰影。和赫連朔眼底的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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