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蛋
莫寂影看得清楚，連隱月放下酒杯時，指尖在杯腳上停了一瞬，小指極輕地蜷了一下，那是他胃裡不適時慣有的小動作。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跟著收緊了，指節泛白，身體微微前傾了半寸，又在意識到什麼之前強行釘回了原地。
莫寂影還在用餘光守著連隱月，而那銀發少爺坐在滿室燈火之中，再不看他一眼。
晚宴的前半段進行得平平順順。仆從端上熱湯，撤下前菜，又換上主菜，刀叉與瓷盤相碰的輕響叮叮當當地落在餐廳暖黃的燈光裡。
連隱月剛叉起一塊香煎菌菇送入口中，還沒等嚼碎，斜對麵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乾嘔聲，被強行壓下去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了一小截。
連時敕身旁那個溫婉安靜的年輕雌蟲，此刻正拿著餐巾捂住嘴，麵色白得像紙，另一隻手撐在桌沿上，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柔弱的青白色。
餐廳裡的聲音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蟲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連時敕最先反應過來，擱下刀叉側過身去，低聲詢問自己的雌君可是哪裡不適。雌君隻是搖頭，眼圈已經紅了，捂著嘴說不出話。
連肅昆臉色微變，立刻讓管家去請家庭醫生。
席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
連隱月坐在那裡，背脊不自覺地繃直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銀叉，叉尖與瓷盤碰出極細微的一聲。他抬眼，正對上一道從雌侍區域投過來的深沉目光，澤維爾正心思不寧地看著他。
兩蟲隔著大半張餐桌和重重蟲影，交換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
連隱月隻覺得心頭像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
該來的節點，終於到了。
連時敕幾乎是立刻扶著雌君去了旁邊的休息室，麵色難得一見地緊繃，低聲吩咐仆從去倒溫水、拿軟枕。連隱月也隨之站起身，臉上掛著一層恰到好處的憂色，跟在連時敕身後走了幾步。
他走得不快，甚至顯得有些遲疑，想要關心又怕顯得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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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時零則倚在門邊，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酒，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連時敕夫婦和連隱月之間轉來轉去，如同在等一場好戲。
醫生很快被請了來，是個年紀不小的雌蟲，提著便攜診斷儀一路小跑，額角沁著汗。他先請連時敕的雌君躺平，又將一個巴掌大的檢測探頭貼在其小腹上。
探測儀發出幾段頻率不同的輕鳴，數據光屏上迅速閃過幾行複雜的指標。
醫生擦了擦汗，又測了一次，眉頭幾度收緊又鬆開。片刻後，他摘下探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恭喜連大少，您的雌君已經懷了蟲蛋，還是雙胎。”
話音落下，滿室安靜了一瞬。隨即，道賀聲便像開了閘般湧出來。
連時敕起身致意，唇角上揚，那張與連肅昆如出一轍的端方麵孔上難得地浮出了幾分不加掩飾的愉悅。
他虛虛攬了下身旁的雌君，後者垂著眼，掌心輕輕覆在小腹上，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臉上還帶著一絲茫然和羞怯。
連肅昆笑得眼角的紋路都深了幾分，語氣裡滿是得意：“霍蒂諾爾新一代，怕不是又要出一個高精神力的雄蟲了。”
連隱月先旁人一步露出一個得體的笑，聲音溫和而誠摯：“恭喜大哥，這是連家的福氣。”
他弓著身，恰到好處地低了低頭，像真心在為長兄高興。隻有藏在他背後的那隻手，指甲已死死嵌進掌心，指尖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連隱月本該退到蟲群裡去，讓那些虛假的寒暄將自己淹沒，可他偏偏站得筆直，笑得溫文爾雅，親手替這個家的歡喜再添一分。
【宿主，男主在用精神力偷偷觀察您的反應，似乎很擔心您。】係統小聲提醒。
“我知道，就是給他看的。”連隱月在意識裡輕輕回了一句，唇邊的笑意紋絲未動。
他做這些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掃過遠處侍衛區，看見莫寂影站在燈影與燭火的交界處，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邊，茶色眼瞳在明暗交錯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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