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魂
沈寂輕輕打斷他的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任何人更改的決絕。
他指尖流轉溫潤純粹的本源靈力,一點點輕柔包裹住那株扭曲的回魂草。
幽冥而生的灰綠草葉,在純正的混元靈力催動下,緩緩消融、化開,沒有劇烈異象,隻有一縷極淡、極陰寒的墨綠色藥液,靜靜彙聚在他修長的指尖,縈繞著幽幽幽冥寒氣。
風無渡還想再勸,腳步重重踏出,伸手欲攔。
可當他對上沈寂那雙死寂荒蕪、不惜逆儘天道、焚儘道基也要如願的眼眸時,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所有勸阻的話語儘數堵在喉間,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沉重至極的長歎。
他太懂沈寂了。
沈寂不會再改變主意了。
沈寂果然未理風無渡的阻滯,微微俯身,動作輕柔到極致,生怕驚擾了懷中孩子最後一絲安寧。
他小心翼翼托起沈時安冰涼僵硬的後腦,指腹輕輕蹭過孩子微涼的鬢角,而後極輕極緩地掰開他緊閉蒼白的唇瓣。
指尖那一縷承載著逆天之力的幽冥藥液,順著單薄的唇瓣,緩緩送入沈時安乾澀的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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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液入喉,冰涼刺骨,順著經脈瞬間沉落四肢百骸,沒有暖意,沒有生機,隻有源自九幽地獄的陰寒,無聲浸透破敗的肉身。
起初數息,屋內依舊死寂。
沈時安靜靜躺著,眉眼低垂,小臉青白死寂,身軀冰涼,沒有半點動靜,仿佛方才一切逆天之舉,皆無用處。
可下一瞬,轟隆!!!天外驚雷炸破穹蒼!
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四野。
方才的天空,瞬息之間被無邊黑暗吞噬,厚重的黑雲翻湧彙聚,層層疊疊壓在蒼茫山上空,暗沉可怖。
雲層深處,銀紫色雷光瘋狂遊走、炸裂,一道道可怖電光撕裂沉沉天幕,天道威壓轟然降落,死死鎮壓整座蒼茫山!
天光驟暗,狂風驟停,萬籟俱寂。
唯有雷光滾滾,雷鳴不息。
一道慘白刺目的天光穿透窗欞,精準無誤地籠罩住暖玉榻上沈時安小小的身軀。
雷光映亮了他毫無生機的小臉,也映亮了他驟然顫動的眼睫。
那一下顫動極輕、極細,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是瀕死之人最後的殘喘,若不是屋內二人皆是頂尖修士,凝神屏息,根本無從察覺。
風無渡屏住了所有呼吸,胸腔起伏劇烈,心頭五味雜陳,酸澀、心痛、無力、惋惜儘數糾纏在一起。
蘇醒對安安來說可能不是新生,而是新一輪無邊苦海的開端。
從這縷眼睫顫動開始,那個好不容易得以解脫的孩子,再度被強行拽回人間,硬生生困在破碎的軀殼裡,承受天道不容的酷刑。
沈寂渾身微微繃緊,脊背僵硬,周身靈力時刻蓄勢待發。
他一瞬不瞬、目不轉睛地盯著榻上的沈時安,掌心源源不斷醞釀著本源靈力,隨時準備渡入他體內。
他明知無用,明知神魂之痛無藥可解、無靈力可擋,可他依舊想拚儘所有,替他分擔分毫痛楚。
哪怕分毫,也好。
數息漫長的死寂過後,沈時安胸口那道徹底停滯的呼吸,終於極其微弱、極其艱難地重新起伏起來。
太淺、太輕、太艱難。
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儘了殘存的所有力氣,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瀕臨破碎的脆弱。
他沉重至極的眼瞼,費力地掀開一條細細的縫隙。
那雙素來帶著淺淺柔光的淺琉璃色眼眸,終於再度顯露於世。
可往日清澈透亮、乾淨純粹的眸光徹底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霧靄,空洞、虛弱、茫然,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埃,再也映不出半點光亮與暖意。
剛蘇醒的刹那,他的神魂還漂浮在生死夾縫之間,帶著身死之後的空茫與鬆弛,尚且來不及感知周身的一切,也來不及觸碰那早已等候多時的滔天劇痛。
短短一瞬的平靜,是這場酷刑來臨之前,僅有的片刻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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