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英華3
她爹的手背在身後，攥緊了又鬆開。他張了張嘴，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最後還是柴嬸兒站了出來。她手裡還攥著圍裙角，她的眼圈也紅紅的，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哭的。
“英子啊，”柴嬸兒蹲在床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嬸兒找到你的時候，你倒在村後山那棵歪脖槐樹旁邊，後腦勺底下全是血，旁邊那塊大石頭上也沾了血，像是滑了一跤磕上去的。”
柳英華看著她。
柴嬸兒的眼睛垂著，沒有和她對視，手指在圍裙角上來回搓。
“我當時嚇壞了，趕緊把你背回來，你娘看見你那樣差點厥過去……”
柴嬸兒說完那些話就站起來，退到人群後麵去了。她伸手捋了捋頭發，又扯了扯衣擺，那雙平時看著挺和氣的眼睛從柳英華身上移開，落在了別處。
“她弟弟丟了，小丫頭估計內疚的很，自己跑去後山找，所以磕壞了頭……”
“可不是……英子是咱們村裡最聰明的姑娘，這事兒也怪不到她頭上！”
“柳大和柳大媳婦兒也沒怪英子啊，都怪那些拍花子的，真是缺了大德了！”
“你們說孩子還找的回來嗎？”
“難啊！”
諸如此類的聲音紛紛傳進柳英華的耳朵裡，她扯著被子捂住了頭，他們不信她，她明明遇見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是他們拐走了自己的弟弟！
她爹當晚出了門，第二天天不亮才回來，臉上全是灰。
柳英華躺在裡屋的炕上，聽見外頭她娘壓著聲音哭，聽見她爹在院子裡來來回回的走，那聲音持續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午，縣城派出所來了兩個穿製服的同誌，在院子裡問了些話，做了記錄。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對她爹說：“最近附近好幾個大隊都報了丟孩子的案子，我們儘量查，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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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很殘忍，但也是事實。
她爹蹲在門檻上抽了一袋旱煙，煙杆子磕在門檻石上，磕了好幾下都沒磕乾淨。
柳英才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之後很長時間，柳英華隻要出門，總會在人群裡找柴嬸兒的影子。柴嬸兒還是那個柴嬸兒，該打招呼打招呼，該借東西借東西，看見柳英華還笑，還會掏出兜裡的瓜子塞給她。柳英華每次都接，每次都說了謝謝，每次回到家就把那把瓜子扔進灶膛裡燒了。
……
一轉眼，19年過去了，這一年柳英華24歲，還住在村裡，她20歲的時候嫁了個城裡來本村的知青，還為他生了個孩子。
這些年家裡都籠罩在弟弟丟了的哀傷中，但是柳父柳母並沒有把丟孩子的責任算到柳英華身上，他們隻是更加倍的愛她，隻是家裡當初的歡聲笑語再也沒有過了。
母親在68年的時候過世了，家裡又少了一個人，爹的旱煙抽的也更凶了。
柳家在村裡算是富裕的，因為柳家兩口子夠勤快，於是柳英華跟他爹商量要招個上門女婿。
柳英華跟她爹提這事兒的時候，她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袋煙，煙杆子在門檻石上磕了磕，半晌才說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爹沒再說什麼。第二天就開始張羅人拾掇西屋，把裡頭堆了多年的雜物清出來，牆麵重新用黃泥抹了一遍。村裡人都知道柳家要招上門女婿了，有人打聽是誰家的後生，有人搖頭說這門親事怕是不好找，倒插門的名聲不好聽，但凡家裡有幾分薄地的都不樂意。
後來找的是在村裡插隊的知青，姓趙，家在省城，父母也都是工人，但家境也不算寬裕，他回城無望，隊裡又分不到什麼活兒乾，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柳父托人去說的時候，趙知青沒怎麼猶豫就點了頭，第二天就搬著鋪蓋卷進了柳家的門。
酒席擺了六桌，村裡沾親帶故的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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