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嗎？
東宮的書房燈還亮著。
蕭珩坐在桌前，功課已經寫完了，平攤在桌麵上。窗外黑透了，遠處隱約傳來巡夜太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門被推開了。蕭珩站起來。
皇後走進來，沒看桌上的功課，也沒看蕭珩。她走到桌前，伸手碰了一下那盞燈，指尖在燈罩上停了一瞬。
"乾清宮那邊，陛下每晚都抱著那個孩子睡。"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蕭珩垂著眼睛，沒有接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屋裡安靜了一瞬。
"你三歲的時候，你父皇抱過你嗎？"
皇後的聲音很平。蕭珩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知道母後不是在問他。他三歲的時候父皇沒有抱過他，這件事母後比誰都清楚，她是皇後，後宮裡的事沒有她不知道的。
蕭珩忽然覺得那盞燈的光有點刺眼。
他眨了眨眼，沒有抬手去擋。
皇後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像錯覺。
然後她走到他麵前，伸手把他肩上的一根落發撚掉了，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很小的事。她的手收回去的時候，在他肩頭停了一下。
"珩兒，你是太子。"她說。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在跟自己說，"你三歲就是了，你是這個世上最了解母後苦楚的，不是嗎？"
“好孩子，早些歇息吧。”
她沒有再說。轉身走了。門關上，腳步聲遠去了。
蕭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忽然覺得肩頭那塊被母後碰過的地方有點發燙，像被什麼東西烙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節分明，已經不小了。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窗外的月亮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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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看著月亮，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小孩把手攤開在陽光裡的樣子。掌心朝上，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拿。那隻手很小，小到他一隻手就能整個包住。
他伸開自己的手掌，在月光裡看了看，然後緩緩地、慢慢地收攏了。
他關上窗戶，吹了燈。
黑暗裡他躺了很久。最後他把手搭在枕頭邊上，五指微微蜷著，像握著什麼東西。
抱著睡嗎……
次日天氣晴好，蕭衍批完折子，站起來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正趴在桌上畫畫，一紙點貓貓狗狗花兒草兒。蕭衍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林昭扔了筆滑下椅子追上去，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但蕭衍步子大，他要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禦花園裡花開得正好，皇後帶著淑妃和德妃在亭子邊說話。
林昭平時出來玩就一小會，也不怎麼去花卉哪裡，而且蕭衍平時也不怎麼帶他見後宮的其他人，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除賢妃以外的其他娘娘。
蕭衍經過的時候，皇後先看見他，帶著人過來請安。蕭衍“嗯”了一聲，站在花圃前麵，沒說要走也沒說要留。
皇後的目光從他身側掠過，落在他腳邊那顆毛茸茸的頭頂上——她看見了一個白得發亮的孩子。
林昭站在蕭衍腿邊，仰著臉看她們。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小臉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長又翹，在眼下投出兩片淺淺的陰影，眼睛是淺褐色的，日光一照，像兩汪化開的蜜。
粉白的麵頰微微鼓著，嘴角彎彎的，像在笑又像沒在笑，粉嫩的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像剛從畫上裁下來的，漂亮得不像是真人在旁邊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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