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是無情也有情
雨是傍晚才停的。
林昭從長樂宮出來後又跑去找三皇子要畫本子看，等他往乾清宮回時，天已經擦黑了。
石板路上還汪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映著簷下剛點起的燈籠。
空氣裡滿是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濕潤的，帶著一點青澀的涼意。
拐過文華殿後牆的時候，他看見前麵站了一個人。
太子蕭珩站在廊下，手裡沒有拿書，就那麼站著，像在看雨後的地麵。他的袖口還帶著一點水漬。
應該是在雨裡站了一會兒才躲到廊下的。
林昭在幾步外站定，叫了一聲。
“太子哥哥”
蕭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剛從長樂宮出來？”
林昭想了想，也差不多就“嗯”了一聲。
蕭珩沒有再問，他手上拿著一把青綢傘，傘麵半乾，像用過又收起來了。
他沒有撐開，拿在手裡，停頓了片刻：
“路滑，我送你一程。”
林昭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想，跟上了他的步子。
兩人並肩走過濕漉漉的宮道，暮色未儘，宮燈才點亮不遠，光暈鋪在青石板上，與積水映出的光連成一片，影影綽綽的。
林昭隔著半步的距離走在他身邊，能聞到衣料被雨水浸潤後晾乾的氣息。
路過一段積水處，他正要繞行，蕭珩忽然伸出手。
他沒有說話，沒有轉頭看他，隻是把手伸了過來。
林昭低頭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一雙握慣了筆的手。他隻猶豫了片刻，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謝謝太子哥哥！”
林昭甜滋滋的說道。
蕭珩的指尖微微收攏，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牽著他繞過那汪積水，快到乾清宮時，才慢慢地鬆開手。
乾清宮門口，簷下的燈已經亮了。
蕭衍正站在門廊下，手裡沒有拿東西，像在等人又像隻是站在那裡看夜。
他看見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目光落在那隻剛鬆開的手上，停了一瞬。
蕭珩在台階前停下，他麵向蕭衍，躬身行了一禮：“兒臣參見父皇。”
蕭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林昭的鞋麵上——濕的，沾了一圈細碎的泥點。
“起來吧。”
他沒有說“退下”，也沒有說“走吧”，隻說了這三個字。
話音落下去之後，廊下一時安靜下來，燈籠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麵上鋪開一小片暖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成兩長一短。
蕭衍看了看林昭：“鞋濕了。”
林昭低頭看了一眼：“走回來的。”
蕭衍伸手把他往門裡帶了帶：
“進去換了。”
“又不知道帶人。”
“去母妃那裡而已，沒玩水。”
……
林昭被帶進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蕭珩還站在原地，像在等那句“起來吧”之後還有半句沒有說完的話，又像隻是站著等了一會兒。
蕭衍沒有回頭。
李福全走了下來，低聲道：“太子也回去吧，天黑路滑。”
蕭珩頓了一下，向禦書房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往回走。
袖口還帶著剛才雨後送人沾上的潮氣，被夜風一吹，涼絲絲地貼在手腕上。
身後的隨從隔著幾步遠跟著，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東宮已經在望了。
廊下的燈點著。
他跨進院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廊下是皇後的侍女。
他在門口站了一瞬，隨從已經在他身後停住了腳步，低著頭立在一旁。
他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皇後坐在榻上，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
她看見他進來，沒有起身，也沒有問“怎麼才回來”，隻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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